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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堕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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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研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他那间卧室熟悉的浅米色,而是纯白的、泛着冰冷光泽的医用顶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比他习惯的更加浓烈。
他的头还有些昏沉,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意识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地、缓慢地聚拢。
黄凡呢?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
空的。
那张他以为会出现的脸,那个他以为会半跪在床边沉默守候的身影,都不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石研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那种不安毫无来由,却像藤蔓一样迅速攀爬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撑起身体,想下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隔壁传来的。
那扇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声音就是从那里飘进来的是郭韬的声音,还有……
哥哥的声音。
石研的动作顿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出声,为什么没有直接推门出去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那些飘进来的、断断续续的话语。
“……手术时间定在后天。”这是郭韬的声音,平稳而专业,“二少爷的身体状况目前稳定,可以承受。”
“堕胎的事情……”这是蒲星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刻意压着音量,“不用告诉他。”
石研的呼吸停住了。
堕胎?
什么堕胎?
“做完手术再处理,他醒来后就说标记移除过程中出现了并发症,孩子没能保住。”蒲星继续说,“这样他也不会太难过。”
“那黄凡呢?”郭韬问。
沉默了几秒。
“处决掉。”蒲星的声音冷得像冰,“等研研醒来之前就处理完。他不需要知道。”
石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不见后面的对话了。
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涌入,却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出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堕胎。
处决。
不告诉他。
他不需要知道。
石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却还是撑着一口气,一步一步向那扇门走去。
门被推开的瞬间,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蒲星猛地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弟弟,脸色瞬间变了。
郭韬的手还握着那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石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看着蒲星,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你在说什么?”
蒲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堕胎……是什么意思?”石研继续问,声音依然很轻,却一字一顿,“处决……又是什么意思?”
蒲星终于开口了:“研研,你听我说”
“我听得很清楚。”石研打断他,那双眼睛依然看着他,里面的光芒却一点点暗下去,“哥,你在说……要把我的孩子打掉。要把黄凡……处决掉。”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蒲星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你误会了,想说哥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话,他确实说过。
石研看见了他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它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石研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哥。”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让我……怀了他的孩子。然后你要……杀了这个孩子。还要杀了他。”
“研研”
“你放开我。”石研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拔高,“你放开我!我要去找黄凡!”
他转身向门口冲去。
蒲星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一把抓住石研的手臂,将那个几乎要崩溃的Omega拽回身边。
“你哪儿也不准去!”蒲星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焦灼,“研研,你冷静一点!”
“冷静?”石研回过头,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哥,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怀着他的孩子,然后亲手杀了这个孩子,再杀了他你让我怎么冷静?!”
蒲星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哥全都是为了你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研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黄凡的孩子!是黄家的种!他们黄家害死了妈妈,害得你二十年不能正常生活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没忘!”石研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可我更没忘的是,那天晚上是他挡在我身上,替我挨了四十七道伤口!是他从唐明手里把我救出来!是他……”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蒲星看着他,看着弟弟满脸的泪,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
可他依然没有松手。
“研研,”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哀求的意味,“你还小,你不懂。这些事……等以后你就明白了。哥真的是为了你好……”
石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蒲星从未见过的东西。
“哥,”石研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蒲星愣住了。
“你真的是……想让我幸福吗?”
这个问题像一枚钉子,钉进了蒲星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想说等你以后就会明白。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石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激动。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石研没有再挣扎。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蒲星抓着他的手臂,用那双眼睛看着这个曾经最疼爱自己的哥哥。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小到大,我一直相信你。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吃药,我就吃药。你让我做手术,我就做手术。我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他顿了顿。
“可是现在,”他说,“你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你要杀了他。然后你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哥,”他说,“别让我恨你。”
蒲星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
就在这时,郭韬上前一步,低声对蒲星说:“大少爷,二少爷现在的情绪太激动了。这样下去对他身体不好。不如……”
他没有说完,但蒲星明白了他的意思。
蒲星闭上眼睛。
只一秒。
然后他睁开眼,对着郭韬点了点头。
石研看见那个点头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不”他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哥!你不能”
郭韬已经走到他身边,手中的注射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的瞬间,石研的身体开始发软。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视线越来越模糊,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蒲星。
一直看着。
直到最后,他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那句沙哑的、破碎的话:
“哥哥……别让我恨你……”
蒲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缓缓闭上,看着那具瘦弱的身体软倒下去,看着郭韬将他扶住、放回床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他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爆裂划破了寂静。
枪声。
从远处传来,但很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蒲星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主楼方向,火光一闪。
又是几声枪响,夹杂着混乱的呼喝声。
“大少爷!”郭韬的脸色也变了,“是主楼那边”
蒲星的瞳孔骤然收缩。
唐明。
他想起那份报告里写的——唐明的人还在外面,还没有全部落网。他想起父亲加强的警卫,想起那些二十四小时值守的防线——
可他没想到,唐明会这么快就行动。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看好他!”蒲星对郭韬吼道,然后冲向门口。
他刚推开门,一阵密集的枪声就迎面扑来。
子弹穿透走廊的窗户,击碎了玻璃,在他脚边溅起一片碎屑。
蒲星闪身躲到墙后,拔出腰间的配枪。
主楼方向已经彻底乱了。火光、枪声、尖叫混成一片。唐明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正在疯狂地攻击庄园的防线。
蒲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后,是他的弟弟。
昏迷着的、怀着仇人之子的、刚刚被他亲手注射了镇定剂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