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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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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七并没有等到杨十三折返。
杨十三当然不能轻易回来。
柳七等来的是杨秒。
杨秒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蛋糕羽绒服,搭配一条亮眼的橘黄色绒毛裤。
色调温暖而明亮,风格可爱又大方。
她戴着墨镜,灰褐色的卷发充满光泽。
柳七从没有见过杨秒的正脸。
但她知道,这个女孩一定是杨秒。
她举止自信大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因她的出现黯然失色。
她言行干脆利落,还有着令人舒服的声线:
“柳七姐,我是杨时的妹妹杨秒,送你回家。”
杨秒从一个黑色背包里取出一件雪白色的羽绒衣,让柳七换了外套。
她打开包间的门,机警地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后,才拉着柳七的手出了餐厅。
餐厅外已经没有粉丝蹲守了。
显然,杨十三的出现引走了他们的全部注意。
杨秒的车简约宽敞。
暖黄色的车顶挂着一个皮夹,皮夹里插满了碟片。
杨秒一定也是个喜欢音乐的女孩。
但杨秒今晚显然并没有心情播放任何一张碟片。
她面色凝重,一路上都在观察车后是否有记者或粉丝尾随。
柳七的心情也跟着紧张而忐忑起来。
她看不到杨秒的眼睛。
也不知该不该、什么时候、如何开口询问,杨十三是否已安全脱身。
本不算长的车程,此时却漫长犹如过去了一个世纪。
柳七望着窗外的路灯一个个闪过。
心也随着灯光,忽明忽暗、悬浮不定。
忽然,柳七的手机亮了。
“给你带来麻烦了,抱歉。
我拜托杨秒送你回家。”
柳七长舒一口气,道:“杨十三看来已经安全了。”
杨秒幽幽回道:“他自作自受,却不该连累了你。”
杨秒将装着柳七羽绒衣的背包一起递给柳七:
“你把我的羽绒衣穿回家吧,这包是我哥的,下次他上门负荆请罪时,顺便把我的衣服拿回去就好。”
柳七点点头。
她忽然发现杨秒的嘴角终于浅浅扬了起来。
02.
三十三只山羊第十一粉丝群终于解除了禁言。
但语杨置顶了禁止讨论这次舆论的公告。
“除非艺人本人公开回应。
粉丝不应该散播任何有关艺人私生活的揣测。”
柳七深表同意,却始终心有余悸。
杨十三把责任一个人揽了过去。
杨秒也把问题全推到杨十三的身上。
但柳七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害杨十三陷入绯闻麻烦的人。
她不可能不自责。
虽然杨十三事先叮嘱柳七不要担心,好好休息,等风波平息自己再上门赔罪。
但柳七已然在家不吃不喝,躺了整整一天。
她忍不住走马灯一般、反复回想着前一天和杨十三甜蜜却又惊险的约会。
她的内心深处开始隐隐有些害怕。
倘若真的有机会和杨十三复合,会不会一辈子都困在隐藏和包裹的恐惧中?
柳七忽然看到了墙角的吉他。
她忽然很想弹唱。
唱一些小时候喜欢的简单的歌。
弹流行吉他谱里收录的、并没那么复杂的和弦。
简单、真诚、好听。
柳七和杨十三撒了谎。
她并非只懂些木吉他的“皮毛”,而是认认真真跟着琴行的老师学过整整三年吉他。
柳七是那个老师教过的最努力最安静的学生,同时也是指弹最稳的学生。
一把陪了柳七十五年的二手考特电吉他,此时就静静躺在柳七的床下。
它曾因柳七的努力而熠熠生辉,又因柳七在大一那年没有通过吉他社团的选拔从此被冷落。
柳七拿出了木吉他。
新换好的马丁弦超出旋钮的部分被杨十三修剪得很短。
每根弦的末端都回扣进去,避免了任何划伤手的可能。
柳七忽然发现自己连Bm和弦的大横按都按不紧、弹不响了。
她真的已太久没有弹吉他。
03.
春节假期倏忽而过。
年后的工作繁忙起来。
过年期间积攒的一批病人如洪水般入院。
停止内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出现一个更大、更棘手的困难。
这个道理对柳七来说屡试不爽。
此时,就算杨十三有空联系柳七。
柳七也未必有空回复杨十三了。
骡子是很难惦记人的。
今天柳七虽然忙完了病房的活,却被星河师兄委托帮忙坐门诊。
星河师兄周五下午的门诊属于“专家门诊”。
门诊地址在专属的“特需专家”诊区。
这个诊区汇集了不同科室的“专家”。
比如星河师兄所在的B诊室外的A诊室,就坐着一位年轻的骨科副主任医师。
心外科的门诊并不忙。
除了科主任以及极少数名誉在外的主任。
他们会在门诊接诊到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地患者。
大部分普通心外科医生的门诊日常包括两个部分:
一是给机械瓣复查的患者调整华法令的用量。
二是患者挂错号,签字指导患者去护士台调换到心内科门诊。
星河师兄只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把提前预约过的前来复查的老病人看完了。
他溜去实验室,请柳七帮忙坐诊。
柳七已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帮三个挂错号的患者换了门诊。
再熬一个小时,门诊就结束了。
A诊区的骨科门诊却是络绎不绝。
从对话中柳七听出,坐诊的医生是一位擅长关节镜手术的年轻有为的副主任医师。
柳七在A诊室喧嚣的背景音中打开病历系统,检查住院病人的医嘱和病历。
忽然,A诊室变得安静。
很显然,与大部分病人不同,这次进来的病人没有家属陪同。
她听到颇为熟悉的肘拐点地的声音。
还有他久违的温和的声音:
“医生你好。”
04.
柳七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她不会听错,门诊此时正在就诊的,就是一度令她愁眉不展、又因上班太忙差点忘了的杨十三。
显然,因为诊室门外的显示器上挂着“郑星河”的名字,杨十三并未察觉里间诊室坐诊的人是柳七。
柳七听到杨十三慢慢坐下,将肘拐靠墙。
只听杨十三还没坐稳,医生便开始与他核对病史:
“三年前车祸后,在我们这里做了前后交叉韧带的修补。”
“对。”
“现在走路怎么样?”
“还是不能长时间站立。”
“痛不痛?”
“每天都在吃止痛药。”
那医生做了简单的查体之后叹了口气:
“不太好。”
医生解释道:
“你的左腿十年前因为车祸粉碎性骨折,条件很差。
上次韧带修补也并不是什么能够一劳永逸的复原手术。”
“我们骨科疾病、尤其是关节手术术后,一定要避免过度使用。
但你又没有右腿,这就没有办法给你分担左腿的负担,反而还加重了你左膝的负担。”
“你之所以会痛,是因为创伤性关节炎已经很重了。
一直有炎症,我怕以后连换关节的手术条件都没有。”
杨十三沉默了。
“你还年轻,能保守治疗就保守治疗。
现在人工关节的使用年限只有二十年。
以你的情况肯定得做全膝置换,第一次做全膝,就没有第二次手术的机会了。”
“你才三十岁,现在换了膝盖,二十年后膝关节又不能用了该怎么办?
可你这情况,即使现在不换膝盖,生活质量也已经很差了。
所以能换还是得换,说不定二十年后技术突破了还有希望。
主要是你现在本来就别无选择。”
杨十三“嗯”了一声。
“我先给你开点消炎药。
你记住,多休息,能坐轮椅就不要拄拐。
即使拄拐,左腿也不能负重。
关节炎先控制好再来我这里复查,给你评估有没有做手术的条件。”
05.
柳七哑然。
她根本没有想到会在今天,在自己工作忙到差点忘了杨十三的时候,猝不及防听到关于杨十三左腿伤情的解释。
这个被杨十三闪烁其词很多次的话题,就这么赤裸裸地被柳七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有点讨厌这种被骗的感觉。
倘若杨十三真把自己当朋友,为什么从不向她咨询他的膝伤?
这三年,杨十三根本就是把本因赴约才遭遇的车祸,统统归结到了自己的身上。
柳七心下明了。
杨十三隐瞒了真相,不和柳七解释、也拒绝柳七的复合,根本就不是为了报复柳七的“分手”。
他只是想让柳七没有负担地接受自己的爱。
柳七听到杨十三已扫码付好了诊疗费,似乎正撑着肘拐艰难起身。
她再也忍不了一刻,脱口喊道:
“杨十三。”
“进来。”
杨十三愕然。
他显然被吓得不轻。
杨十三依然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长款风衣。
他戴着黑色的帽子和口罩,怵怵地站在柳七面前。
柳七将患者的金属凳挪开。
她把自己坐的、带靠背的电脑椅拉到杨十三的旁边:
“坐。”
杨十三就像一只犯了错的小鸡,坐在柳七的椅子上。
“晚上有空吗?”
“有。”
“好,等我下班。”
就这样,柳七在杨十三的注视下,重新打开电脑。
她继续浏览住院系统,将医嘱核对了一遍,把新入院病人的病历检查了一遍,甚至还和杜主任打了电话沟通了下周的手术安排。
天色已晚,门诊结束。
柳七脱掉了白大褂:
“杨十三,送我回家。”
傍晚的门诊楼终于安静下来。
灯光已熄。
拥挤的就诊人群早已散去。
柳七就这样挽着杨十三的胳膊,陪着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北立医院。
走出他们初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