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只杨和柳》吟崎

10、倒泻的水不可转弯

　　01.

　　杨十三举足无措。
　　他已在排练房睡了整整一周。

　　三十三只山羊的成员很快就得知了杨十三的噩耗，纷纷前来恭喜他这半个月所经历的“大喜大悲”。
　　谷孜甚至不由得感慨：“七姐有点摇滚啊！”

　　“别什么都给摇滚扣帽子。”
　　胡八千淡淡道：“她肯定遇到了什么事——况且女人最喜欢说反话，她愈要你走，反而可能愈希望你不要离开。”

　　“可她明确不要复合。”
　　杨十三有些无奈：
　　“她的态度根本不像闹着玩，反而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
　　还要我别给她发消息，她要一个人静静。”

　　“以你的性格按理来说根本不会做出什么欠打的事情。
　　但七姐的反应真令我怀疑——
　　你真的没有欺负她么？”
　　陶东风有些怀疑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在交到女友后长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魔鬼心肠。

　　杨十三摇了摇头。
　　随即又忍不住愤愤道：“你还不知道我会干什么吗？老陶！”

　　“你们一次架都没有吵过么？”惜字如金的张三也加入了讨论。
　　“脸都没红过，眼都没急过，连分手都是抱着我哭着讲的。”
　　杨十三又不禁惆怅起来。

　　“那你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做什么？”
　　今天张三的话反而有些多。
　　“很普通的情侣会做的事。
　　吃饭、约会、聊天......基本所有时间我们都呆在一起。”
　　“所有时间？”
　　“所有时间。”

　　“她可能真的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张三若有所思。

　　张三看似说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柳七对杨十三说的，不也正是这句话么？

　　正如台词里所说：
　　“人并不是只要说出真心话就能够理解彼此。”

　　张三能理解柳七，只因他也是独处需求很高的人。
　　杨十三不能理解柳七，只因与他人的交流才是他能量的来源。

　　所以对于柳七的选择，他无法理解，但必须尊重。
　　他尝试生出一点因被柳七轻易甩掉而自然生发的抱怨或怒火。
　　但火苗刚刚燃起，立刻就会被回忆里柳七的眼泪浇灭。

　　“柳七心里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杨十三只能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

　　“何况我本就不配爱任何一个女孩。”

　　02.

　　柳七其实应该提前送给杨十三一首《突然的自我》。
　　柳七正享受着她突然的自我。

　　亲密关系仿佛一个泥沼，一旦拥有就会失足其中。
　　深陷其中必然会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于是柳七用非常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完整剥离了出来。

　　她已想得很清楚。
　　在自己拥有绝对主导权之前进入的爱情是不受控的。
　　此刻她感到轻松、只因她已掌握了离开的主导权。

　　可那时的柳七并不足够成熟，也还不明白：
　　其实只要人已足够成熟，无论自己是爱人者还是被爱者，爱情的主导权都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柳七早已将她的爱情像脱衣般抛在脑后。

　　深夜的诊室，柳七思绪万千。
　　诚然，她是喜欢这份工作的。
　　可当年的梦，就这样轻飘飘吹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再淡定，心潮起伏。

　　她只有二十八岁，她还年轻。
　　她不应该这么早接受自己的宿命。

　　人在遭遇应激源的不断刺激时，很容易为了逃避痛苦选择一条更轻松的路。
　　这条路或许不是最好的路，但绝对是当下最好走的路。
　　但真正踏入这片荆棘时，又会美化那条未曾走过的路。

　　柳七现在就在荆棘中。
　　她已在急诊工作的荆棘中徘徊太久。

　　病人是倒了大霉、被老天送来的病人。
　　急诊手术是突如其来、慌不择期的任务。
　　就连爱情......杨十三也是被老天安排来、与她相见的吧。

　　柳七忽然想回病房，想回手术室。
　　她忽然想重新试试，自己能不能不被命运推着走。

　　“为什么不能试试读博呢？”

　　03.

　　“你别折磨自己了。”
　　殊禾给柳七打起了预防针：
　　“读博哪有那么容易？”

　　“何况你博士读完，国内医院的就业环境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北立医院你还能不能进得来？
　　说不定你心外科博士读完，别说心外科，连急诊科都不要你了。”

　　“杨十三家庭条件那么好。
　　他在北立有车有房，你只要和他好好发展，将来就能很好地在北立立足。
　　真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

　　殊禾说的不无道理，甚至极有道理。
　　对于一个足够坚定自我的内心的女生来说，最睿智的选择就是尽可能整合身边的最优资源。
　　她的身份可以是女老板，也同样可以是家庭主妇。
　　只要一切利益的出发点是自己，那么“自己”就永远不会消失。

　　真正的女权并不是以贬低一部分女性的选择为乐，反而盲目追捧另一群既得利益的女性。
　　更不是以部分女性的价值观，来嘲讽、打压另一部分女性的价值观。

　　女孩子可以喜欢上班，也可以喜欢照顾男人。
　　女孩子可以喜欢中性风穿搭，也可以喜欢小裙子。
　　女孩子可以喜欢不结婚，也可以喜欢生孩子。
　　女孩子可以喜欢参政，也可以喜欢当幼儿园老师。
　　女孩子可以喜欢男孩子，也可以喜欢女孩子。
　　......
　　女孩子可以做一切自己喜欢的事。

　　李殊禾当然懂得女性独立的真谛，她更懂得如何让自己活得轻松。
　　但柳七未必不懂女性独立的真谛，她只是更喜欢随心所欲一些。

　　殊禾已和柳七分享了申博机构。
　　这就是殊禾能成为柳七闺蜜的原因。
　　这也是女孩子之间最真挚的友情。

　　即使价值观不同，女孩子永远更加善良。
　　调侃归调侃，殊禾总会无条件支持柳七的选择并给出尽可能多的实质性帮助。

　　“但是七七，倘若你心里真的还有杨十三这个人，我建议你一定要找个时间约他出来喝杯茶，把自己的想法好好说出来。”

　　“你的想法当然很难被正常人理解，但倘若你不说出来，你的想法永远不会被人理解。”

　　“我当然知道你心里还喜欢他，只是因为你把升学的想法放在了他之前。但其实美好的爱情并不是追梦的阻碍。”

　　“关系的建立需要两个人努力，而只要一个人放弃、这份关系就不复存在了。”

　　“我怕，当一个人受伤之后，很可能就不敢再爱了。”

　　04.

　　柳七没有见杨十三。
　　她怕自己见了杨十三会回头，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很好、已不需要变成曾经梦里柳七该有的模样。

　　但她暗暗发誓，在拿到offer之后，一定会给杨十三一个完整的解释——倘若那时他还有耐心听。

　　柳七放弃了急诊主治考试报名。
　　她勇敢地联系了自己的研究生导师，请他帮忙介绍自己曾经在国外进修医院的教授。

　　导师当然很乐意帮忙，他也希望自己的学生有一个更好的前程，甚至希望柳七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医院在自己的手下干活——柳七无疑是值得信任的踏实肯干的助手。
　　可那时柳七被这个医院折磨得太深，它俨然变成了她痛苦的来源，所以柳七在毕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离了她求学八年的城市。

　　柳七也不敢相信，曾经害怕回复导师消息、恨不得想把手机扔掉的自己，在勇敢迈出第一步之后，也能够渐渐适应、与高位者用平常心沟通的感觉。

　　柳七曾经很讨厌英语。
　　因为高考听力不计入总分，柳七拥有了听说能力差的最好的借口。
　　她低分飘过的四六级分数，至今不好意思公开于众。
　　所以柳七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在一个半月内达到留学申请的雅思成绩要求。

　　总之，一切都比想象中顺利。
　　柳七赶上了提交材料的尾巴，又顺利通过了面试。
　　尤其是导师的推荐信帮了大忙。
　　柳七就这样顺利拿到了奖学金和心仪学校的offer。

　　柳七想起了杨十三。
　　她终于有心情想起她最爱的男人。

　　“花都谢了七七！分手半年了你觉得还会有男人理你么？”
　　殊禾简直要气笑了。

　　杨十三居然真的回复了柳七的消息。
　　他好像永远不会生气。

　　杨十三本就是这么好的人。
　　半年前他就这样没有一句抱怨的离开。

　　05.

　　初夏，傍晚。
　　柳七和杨十三就约在他们曾约会过的咖啡厅。

　　也是在这家咖啡厅，柳七在杨十三幻肢痛发生时递给他自己鹅黄色的羽绒衣，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天色已晚。
　　柳七已等了很久。
　　那个曾和她约会一定会提前半个小时就到的杨十三，今天却已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

　　柳七忽然明白，杨十三为什么一点也不生气了。

　　当两个人吵架时，自己生气一点用处也没有。
　　倘若自己先生气，那么更加不能被对方看出来。
　　这时反而要沉心静气、装作宽容大度，才有机会将对方套入自己精心设计的圈套中。

　　就像杨十三一样，他装得宽容、装得早已原谅了柳七。
　　这样柳七才会毫不怀疑地赴约，甚至满心期待杨十三的出现。

　　于是杨十三的失约才有意义。
　　只因怒火已成功转移到柳七身上了。

　　杨十三并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接电话。
　　但他的怒火转移法一点没有生效。

　　因为柳七并没有生气。
　　她点了一杯生椰拿铁，在咖啡厅静静坐了一整晚。

　　她就这样，瞧着窗外人来人往、街景霓虹、车水马龙。
　　咖啡一点点冷却，柳七回忆着自己与杨十三的相处——不长却美好的点点滴滴。

　　诚然，柳七是一个任性的人，换作此时的她、倘若可以回到半年前，她多半——她一定还是会选择抛弃爱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柳七就是这样可爱的单线程生物，有考试没男人。

　　但柳七永远可以承担自己的选择。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爱的两句歌：

　　“可惜光阴不可折返，倒泻的水不可转弯。
　　几多风景、烽烟，终于无言。”

　　窗外，新月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