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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巳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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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八月】
入了秋,天气便像断了线的纸鸢,直往冷处坠。
夜里,骐儿踢了被子,郑蓉半夜醒来给他掖被角,摸到孩子的小手有些发烫。
她心里咯噔一下,点上油灯细看。只见骐儿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日粗重些。
“怕是白日里在院中玩汗了,又吹了风。”她喃喃自语,去灶间舀了碗温水,扶着孩子喝下几口,又用浸过凉水的布巾敷在他额上。
原想着熬到天亮看看情形,谁知到了后半夜,那热非但没退,反像地火般烧了起来。骐儿在梦中难受地扭动,小嘴微微张着呼气,呼出的气息都烫手。
郑蓉一摸他脖颈,湿漉漉全是汗,身子烫得像块火炭。
村里人都知道,小儿的病最拖不得。可这穷乡僻壤,莫说正经医馆,连个走方的郎中都不常见。最近的那个崔郎中,住在河对岸的柳树湾,要穿过三个村子,平日里走上大半个时辰才能到。
时间不等人,她起身将油灯拨亮,开始收拾。先给骐儿裹上最厚实的棉袄,自己则换上利落的深色裋褐,用布带将孩子牢牢缚在背上。
临出门前,她打开炕头那个小木匣,里面除了几件不值钱的旧首饰,便是李知遥寄回的那串开元通宝。
她知道,这是知遥在长安省吃俭用攒下的,是他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餐一饭从嘴里省出来的。每一文钱,都浸着他的汗水。
可眼下顾不得了,郑蓉咬了咬牙,将整串钱都揣进怀里,又抓了把散钱塞进袖袋。然后,她吹熄油灯,锁上门,踏进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细刀子。骐儿在她背上不安地扭动,发出低低的呜咽。郑蓉反手拍了拍孩子的背,低声哄着:“骐儿乖,娘带你找郎中,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她终于摸到了河边。然而,河还是那条河,可河上那座走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木桥,没了。
不,不能说没了,桥墩还在,歪歪斜斜地杵在水里,桥面的木板却七零八落。有的被拆走大半,只剩几根残木颤巍巍地搭着;有的干脆整段不见踪影,露出底下湍急的河水。
郑蓉呆呆地站在岸边,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瞅啦,桥没了。”
旁边有个早起拾粪的老汉,拄着耙子叹了口气。
“年景不好,饭都吃不上,谁还顾得上修桥?上个月夜里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拆了木板,说是扛到镇上换了米。后来你拆一块我拆一块,就成这模样了。”
“那……那怎么过河?”郑蓉颤声问。
“绕呗。”老汉用耙子指了指上游,“往上走七八里,李家渡那儿有摆渡的。不过这个时辰,船公怕还没起呢。”
七八里。
郑蓉眼前一黑,莫说她背着孩子走七八里,就是空手走,等绕过去再走到柳树湾,怕是天都要黑了。
可骐儿……骐儿烧得浑身滚烫,等不得啊。
她站在岸边,看着冰冷的河水,又扭头看看背上昏睡的孩子。晨风卷起她的鬓发,露出苍白的脸。
“哎!你这妇人要做甚?”老汉惊道,他看到这个年轻娘子蹲下身,开始挽裤脚。
“蹚过去。”郑蓉的声音很平静。
“使不得!这秋后的河水冰得很,你这还背着孩子——”
“等不得了。”郑蓉打断他,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又把背孩子的布带重新紧了紧,确保孩子不会滑落。
老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背着粪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她喊:“往上游走十几步,那儿水浅些,河底也平!”
郑蓉冲他点点头,算是谢过。
八月的河水,白日里被太阳晒得温润,可经过一夜北风,早已寒如深秋。水刚没过脚踝,郑蓉就打了个哆嗦。等走到河心,水已淹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肉。
河底并不平坦,卵石上长着滑腻的青苔,一脚踩不稳就会打滑。有几次她险些摔倒,全靠她咬着牙硬挺住。背上的骐儿似乎被这颠簸惊动,发出微弱的哼唧。
“就快到了……骐儿乖,就快到了……”她一遍遍低声念叨,不知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最难受的不是冷,是那种无依无靠的虚空感。水流在腿边打着旋,每一次迈步都要与那股力对抗。有那么一瞬,她望着对岸似乎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几乎要哭出来。
可她不能哭。哭了,力气就泄了。泄了,就过不去了。
她低着头,盯着水面,一步一步往前挪。冰水漫过大腿,她感到小腹一阵痉挛,眼前金星乱冒。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脚触到了对岸的泥土。
郑蓉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坐在草丛里,大口喘着气。两条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裤脚滴着水,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她哆哆嗦嗦地去摸背上的孩子。还好,裹得厚,没湿。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可她顾不上,再次撑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柳树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到崔郎中家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郑蓉叩开门,开门的正是崔郎中本人,一个花白胡子的干瘦老头。他一看郑蓉这模样,再一看她背上孩子潮红的脸,二话不说就将人让进屋。
“放炕上,快!”
郑蓉解开布带,将骐儿小心翼翼放在炕上。崔郎中搭了脉,又翻看孩子的眼睑、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烧了多久了?”
“昨、昨天夜里开始的……”郑蓉的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再晚半天,烧成惊风就麻烦了!”郎中责备地瞪她一眼,转身去翻药柜。
郑蓉不敢说话,只紧紧盯着郎中配药的手。那些干枯的草叶、褐色的根块,此刻在她眼里比金子还珍贵。
药煎好,晾温,一勺勺喂下去。起初骐儿牙关紧闭,喂进去的药汁又流出来。郑蓉急得直掉泪,还是崔郎中有经验,捏着孩子鼻子,趁他张嘴换气时灌进去小半勺。
如此反复,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喂完药,郎中又取出一包药粉,用温水调了,敷在孩子脚心。
“这法子能引热下行。你在这儿守着,半个时辰后看看退不退热。”
郑蓉就坐在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骐儿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些。郑蓉伸手去摸他额头。还是热,但不像先前那样烫手了。
她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双腿被河水冻过的地方开始针扎似的发麻,膝盖的伤口也火辣辣的。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疲惫让她差点睡过去。
“孩子暂时无碍了。”崔郎中的声音让她一个激灵睁开眼。
老人递过来几包药:“这些拿回去,早晚各一服,连吃三天。记着,这两日饮食要清淡,多喂温水。”
郑蓉千恩万谢地接过药,从怀里摸出那串钱:“诊金……”
“给三十文吧,看你也不容易。”崔郎中摆摆手。
郑蓉数出三十文,双手奉上。正要背起孩子告辞,郎中却叫住她:“等等。”
他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还在滴水的裤脚,又搭了搭她的脉,眉头又皱起来:“你也是胡闹!秋日蹚冰河,寒邪入体了知道吗?回去赶紧煮碗姜汤,放些红糖,趁热喝下去发汗。这两日注意保暖,莫再受凉,否则落下病根,有你的苦头吃。”
郑蓉连连点头,将药揣好,重新背起孩子。骐儿似乎舒服了些,在她背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正要出门,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个魁梧的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来,嘴里嚷着:“崔老,上次那帖膏药还有没有?我这肩膀——”
话音戛然而止。
汉子站在门口,逆着光,郑蓉一时没看清他的脸。可那声音……
“嫂、嫂子?”汉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树……树云兄弟?”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那汉子几步跨进来,果然是徐芝山,徐树云。几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壮实了,肤色黝黑,满脸风霜,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点没变。
“真是嫂子!”徐芝山又惊又喜,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在这儿?这背的是……骐儿?怎么了这是?”
“孩子病了,来找郎中。”郑蓉简略地说,心里却翻腾起来。
徐芝山,知遥年轻时最交好的兄弟,两人曾一同游历,情同手足。后来知遥入京,徐芝山去了边塞投军,自此断了音讯。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
徐芝山一看孩子病恹恹的模样,脸色就沉了下来:“病得重不重?崔老,您可得用最好的药!”
“已经瞧过了,开了药,说好生将养就成。”郑蓉忙道。
崔郎中在一旁捋着胡子:“这孩子命大,送来还算及时。倒是这位娘子,蹚冰河过来的,寒气侵体,回去不好生调理,要遭罪。”他指了指郑蓉,眼神中流露出同情。
“蹚河?”徐芝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可是村口那座木桥?早被那些不长眼的刁民拆了!嫂子你……你就这么背着孩子蹚过来了?”
郑蓉垂下眼,默认了。
徐芝山又是心疼又是气,一跺脚:“这怎么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寻船!无论如何也得让嫂子你和孩子坐船回去!”
“树云,不必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徐芝山打断她,转身就往外走,“你且坐着,我很快回来!”说着已大步流星出了院门,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郑蓉拦不住,只得在崔郎中家又坐了约莫两刻钟。期间崔郎中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捧着慢慢喝,身上才觉得有了点暖意。
徐芝山很快就回来了,还带来一艘小渔船。撑船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渔夫,见郑蓉背着孩子,忙搭了把手扶她上船。
船小而旧,船篷勉强能挡风。郑蓉坐在船头,骐儿靠在她怀里。徐芝山也挤上来,船便有些吃重,老渔夫撑篙时格外小心。
船离了岸,缓缓向对岸划去。河水在船底哗哗作响,比起蹚水时的冰冷刺骨,此刻坐在船上,竟觉得这秋日的河风也有了几分柔和。
“嫂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徐芝山坐在对面,打量着她憔悴的面容,叹了口气。
郑摇摇头:“谈不上苦,明远在京中做官,月月有俸禄寄回,比从前好多了。”
“明远兄他……在京中可好?我与他也好些年没通音信了。”
“还好。公务忙些,但一切都好。他说……等明年合欢花开时就回来。”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船舷外流淌的河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
徐芝山看着她,欲言又止。船行到河心,他忽然压低声音:“嫂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蓉转过头,看着他。
“我这些年在北边,听到些风声。”徐芝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范阳那边……不太平。”
郑蓉心头一紧。
“安禄山坐拥三镇,兵强马壮,朝廷却一味姑息。我在军中有些旧识,都说……怕是要出大事。若真有个万一,长安首当其冲。”徐芝山眉头紧锁,“嫂子,听我一句劝,若有可能,还是早些带着孩子去长安,与明远兄团聚的好。云安这地方,乱世一来,随便一点风吹草动,便是地动山摇。”
郑蓉沉默着,抚摸着骐儿柔软的头发。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熟,小脸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树云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去长安谈何容易。路途遥远,骐儿又小,家中还有几亩薄田,总得有人照看。”许久,她才开口。
徐芝山急道:“可万一——”
“没有万一。”郑蓉抬起眼,打断他,“知遥信里说了,他在京中一切安好。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边境有边境的守军,天塌不下来。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什么,我在云安,守着这个家,他好歹……好歹有个退路。”
船靠了岸。
徐芝山先跳下去,伸手扶郑蓉下船。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不由分说塞进郑蓉手里:“这个你拿着,给孩子抓药,或是买些吃的补补身子。不许推辞!”
郑蓉推拒不过,只得收下,眼眶却红了:“树云,这怎么好意思……”
“我与明远兄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徐芝山拍拍骐儿的小脸,又看向郑蓉,郑重道,“嫂子,方才我的话,你再想想。若改了主意,或是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托人带信到镇上的悦来客栈,掌柜的与我相熟,定能转达。”
郑蓉点点头,福身一礼:“多谢树云。”
徐芝山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策马离去。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秋日的风里。
郑蓉背着孩子,提着药包,慢慢往家走。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一切都平静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黄昏。
可她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徐芝山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原本还算安宁的心湖。范阳……安禄山……这些地名和人名,她从知遥的信里隐约知道些,知道那是北方边境的节度使,知道朝廷对他很是倚重。
可“不太平”是什么意思?“要出大事”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深想。
回到家,天已擦黑。郑蓉将骐儿安顿在炕上,孩子服了药,又发了汗,烧退了大半,睡得也踏实了。她坐在炕沿,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
去长安吗?
若她带着孩子去,租房子要钱,吃喝要钱,骐儿若再生病……长安的郎中,诊金怕是要比崔郎中贵上十倍百倍。知遥那点俸禄,如何够?
再者一说,知遥性子耿直,不善钻营,在那种地方,怕是处处都要小心。自己一去,表面上是一家团聚,可那些早就憋着股劲想要抓他个一招之错的大人,会不会把她们娘俩当做要挟他的利器?那岂不是加重了知遥的负担?
可若不去……
徐芝山的话在耳边回响:“随便一点风吹草动,便是地动山摇。”
若真到了兵荒马乱的那一天,她一个妇人,带着个年幼的孩子,守着这几间土屋、几亩薄田,又能如何?
她起身,从针线筐里拿出那件未做完的小衣。
那是入秋前就开始做的,原本想赶在天冷前给骐儿穿上。浅蓝色的粗布,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已经完成大半了。
她在灯下坐定,穿针,引线。
银针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针,一线,密密地缝。绣完一片云纹,又换线,绣另一片。
窗外秋风呜咽,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她就这么坐着,绣着。灯光将她侧影投在土墙上,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小衣的最后一片云纹也绣完了。郑蓉咬断线头,将衣服抖开,对着光看了看——针脚细密,云纹虽简单,却也灵动。
她将小衣叠好,放在骐儿枕边。
灯灭了,她在黑暗中躺下,将孩子轻轻揽进怀里。
骐儿在梦中咂了咂嘴,往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郑蓉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明天,太阳照常会升起。她得去地里看看,稻子收完了,该种些过冬的菜。还得把拆桥的事跟村里几位老人说说,看能不能凑些木头,好歹搭个能过人的便桥。
至于长安……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儿子带着奶香的头发里。
再等等吧。等骐儿再大些,等田里的事安顿好,等知遥下次来信……
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