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天与云与山与水 圣人的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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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阳山，八景宫，夏始春余，叶嫩花初。一片好风景，正是好时节。
临水楼台，最先得景光。天公作美，晴光蔼蔼，穿过回廊漫入亭中。一池碧水，被晒得温暾，荷叶之下，鱼群相戏，偶有红鲤摆尾，搅碎一池金影。
亭中，有人在笑。
通天在笑，嘻笑，笑的眼睛弯成月牙，时不时拍玉清的大腿。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头。
玉清被拍了，却也不恼，眉眼弯弯的应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后来大约觉得笑意太鲜活，不太合元始天尊的威仪，后知后觉的抬起手臂，以广袖遮掩，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太清也在笑，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悠闲的给弟弟们斟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嘴角弯起几个像素点，无可奈何地看着玉清被通天闹得衣衫微乱。
通天笑够了，坐直了身子，右手攥成拳，抵在唇边，装模作样轻咳一声，才开口说话。
“你这也太离谱了”
话没说完，身子又一歪，熟门熟路地把脑袋枕在了玉清的腿上。
玉清轻轻推了推，没推动。
通天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玉清无奈，还是那副“我知道很离谱但你先听我说”的正经腔调。
“我都说了是梦。那只熊，特别大，爪子特别锋利。爪子有这么大”
玉清握着太清的手，把兄长的手掌摊开，比着那尺寸，认真地描了个轮廓。太清被他握着手，也不挣，只纵容的看着
“当时它追着我和通天跑。林子里全是雾，看不清路，只觉得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地都在震。”
“我和通天跑到了江岸边，江水浑黄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那只熊就在身后追着，离我们不过三四丈远。”
太清见玉清接着说，也跟着细细思考，无意识的反握住玉清的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较真的劲儿。
“这不现实，你是圣人，通天也是圣人，还是剑修，没道理被一只熊追着跑”
玉清认命的无奈，自家这个哥哥，哪里都好，就是太较真了。梦里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梦里什么没有？这不重要，重要是梦里，我和通天到了江边，熊在后面追着。得渡江啊。”
通天原本躺着，听到这儿，一下子来了精神，撑起身子坐了回去，手里还攥着玉清一缕青丝舍不得放。
“所以咱俩游过去了？”
玉清缓缓摇头，神色尴尬:“不是，梦里的通天会游泳，但梦里我不会游泳。”
太清再次插话，安抚自己因“噩梦”受惊的弟弟，不像在闲聊，倒像在论道
“你不需要游泳，你是圣人，直接施法把江面冻住便是。或者截断水流，让江水改道。实在不行，腾云驾雾也只需一念之间。”
玉清微弱的抗议:“哥哥，不要这么较真，梦里没有法术”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梦里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浮黎:哥哥，你不能这么拆我的台
太清(一个在弟弟讲梦的时候也要坚持逻辑自洽的男人):梦里没有法术？总该有逻辑
通天放弃了从大哥那里获得对梦境的理解，转而关心故事本身：“然后呢，咱俩跑掉了吗？”
玉清又恢复了从容，但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骄矜
“自然。我不会划船，当时岸边只有能乘一人的舟。通天拽着我，顺着江岸跑了好远，找到一艘大点的船，通天在前面勤勤恳恳的划桨，我在后面坐着。看江风把浪吹起来。”
通天这下乐了:“那我还怪仁义的。”他凑过去蹭玉清的脸，“我那梦里不会游泳也不会划船的哥哥?”
玉清推了通天一下，决定为自己正名，自己才不是那种草包
“我梦里有划船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划船的时候船一直在转圈。然后你一把抢过船桨勤勤恳恳坐前面划。手里握着船桨，好似那船桨是你身家性命，防贼似的防我，不让我碰。”
通天更乐了，拿脸颊贴贴玉清的脸:“好好好，我小气，我宝贝那个船桨，不让你划船。”
太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想着弟弟们总算安全了，带着简单的满足感:“那接下来就安全了。”
玉清的声音一顿，又缓缓摇了摇头，觉得哥哥还是太天真了，对梦境的离谱一无所知。
“不，我当时坐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玉清停了一下，看着哥哥弟弟都屏住了呼吸等他下文，才幽幽道:“那只熊也在划船。”
梦境闪回。梦里，浑黄的江面上，一只巨大的黑熊坐在一艘窄小的木船上，两条后腿蜷着，前掌笨拙的握着船桨，滑稽的划水。
桨叶入水，水花溅得老高，船身左摇右晃，晃得漫天星光都碎在水波里。
通天一下子就坐直了，带着一种莫名的震惊和敬畏:“熊？划船？它只有爪子它怎么划船”
太清和通天对视，只觉大脑褶皱都平了
“这不合逻辑，熊的掌部结构，不适合抓握……船桨……”
玉清叹了口气，已经放弃了辩护，再次麻木的强调:“哥哥，梦里没有逻辑”
太清终于妥协了:“那后来呢？”
玉清:“……那只熊翻船了。”
通天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笑得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差点磕在亭柱上，被玉清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翻船了？？？”
浮黎的笑意再压抑不住，声音带着些颤抖
“嗯。它用爪子划桨，重心太高，桨一入水船就往一边歪，它又使劲往另一边压——来回两下，船就翻了。咕咚一声，连熊带桨沉进江里了。”
梦里对弟弟有威胁的生物下线了，虽然下线方式很荒诞，但太清很满意，高兴了，眉梢扬起:“这很合理”
通天也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追问道：“然后呢？”
玉清:“然后梦就醒了。”
通天觉得这个梦很有意思，梦里的自己如天神一般，保护着二哥，威风凛凛。
玉清也觉得很有意思，发展的匪夷所思，荒诞离奇，便在这场小聚中当笑话讲了出来。
可太清，一生讲究清净无为，追求道统，听过的笑话寥寥无几，笑点也高的离谱。他不觉得弟弟在讲笑话，他听出来的，是另一层意思。
弟弟做了噩梦，梦里有一只可恶的黑熊精，他的弟弟，可怜无助，没有法术没有工具，不会游泳也不会划船，惊惶失措，求生无能，只能逃窜。
弟弟在撒娇求安慰。
太清忽然放下茶杯，起身绕过石桌，把正赖在玉清身上的通天轻轻拽开。通天“哎”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兄长拨到了一边。
伸出双臂，把玉清揽进怀里，任由玉清将头倚靠在他的胸膛。
太清揉了揉玉清的脑袋，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没事，不怕。梦而已，都是假的。今天炖熊掌，压压惊”
通天也难得正经，凑过来拍了拍玉清的背，附和道:“对，没错，多炖几只。黑熊白熊棕熊北极熊，没什么好怕的”
池上荷叶轻轻摇晃，底下那尾红鲤又甩了下尾巴，荡开满池涟漪。
天地从容，岁月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