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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涟漪   前锋号 ...

  •   前锋号靠岸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但螺贝岛的“热闹”才刚刚开始。正如艾斯所料,这座小型中转站岛屿的氛围糟糕得让人想立刻调头离开。

      码头像是被各种奇形怪状的海船塞满了的破旧鱼篓,拥挤而杂乱。腐朽的木制栈桥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令人不悦的气味基底——浓烈到发馊的劣质朗姆酒味、新鲜与腐败交织的鱼腥、汗水在脏污衣物上发酵的酸臭、还有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刺鼻烟雾,所有这些气息被潮湿的海风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无法之地的、粗粝而危险的味道。

      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歪斜的建筑像喝醉的酒鬼相互倚靠。窗户大多紧闭,厚厚的窗帘后面偶尔闪过警惕窥视的眼睛,那是本地居民在混乱中求生的沉默姿态。更多的则是肆无忌惮穿梭其间的海贼——他们三五成群,嗓门大得能震落墙灰,言语粗鄙,醉眼朦胧。争吵随时可能爆发,金属碰撞的脆响和拳拳到肉的闷哼不时从某个阴暗角落传来。一个被扔出酒馆的壮汉直接滚到他们脚边,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艾斯的眉头从踏上码头那一刻起就没松开过。帽檐被他下意识地压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本能地想要立刻离开,回到那片虽然空旷却干净自由的海上。但肩膀上的背包已经轻得可怜,水壶也几乎见底,前锋号虽然神奇,却也无法凭空变出食物和淡水。他默默估算了一下抵达下一个正规补给岛屿所需的航程和剩余物资,最终只能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无奈而轻微的叹息。

      “跟紧我,小狸。”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手却向后伸去,精准地握住了女孩微凉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护在自己身侧靠近墙壁的一边。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形成一种无声的屏障。“这里很乱,别东张西望。”

      小狸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她能感觉到艾斯周身散发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好奇的蓝色猫瞳飞快地扫过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那些醉汉、血迹、肮脏的涂鸦,让她想起了锈带某些更混乱的区域,但这里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下意识地往艾斯身边靠了靠,尾巴不再悠闲晃动,而是有些警惕地垂在身后,耳朵也微微转向后方,捕捉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动静。

      他们的目的地是码头附近看起来最大、灯火也最通明的一栋建筑——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在风中晃动,上面画着一个粗糙的酒杯图案,下面用歪扭的字写着“玛姬的烈酒与热汤”。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热浪混合着声浪轰然扑面。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昏暗的、泛黄的煤气灯光勉强照亮烟雾缭绕的大堂,空气稠密得仿佛能拧出酒液。几乎每一张粗木桌子周围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海贼,他们衣着各异,肤色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脸上都带着刀口舔血生涯留下的粗野和醉意。猜拳的吼叫声、吹嘘冒险经历的沙哑嗓音、酒杯重重碰撞的脆响、女招待尖利的娇笑……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背景音。

      吧台后方,站着一个与这环境奇妙融合又隐隐凌驾其上的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火辣,一件紧身的皮质围裙勾勒出饱满的曲线,嘴里斜斜叼着一根细长的烟卷,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她的眼神像鹰隼般锐利,懒洋洋地扫视全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泼辣而精明,仿佛一切混乱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就是老板娘玛姬。

      艾斯目光快速扫过,拉着小狸径直走向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刚坐下,一个身影就灵巧地穿过人群缝隙,“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有些毛躁却努力梳整齐的小辫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但干净的花布裙。她怀里抱着一本几乎有她上半身那么大的、边缘卷曲的皮质菜单,小脸仰着,一双亮晶晶的、如同未被污染过的山泉般的眼睛看向他们,脸上绽开一个与周围粗鄙环境格格不入的、无比灿烂真诚的笑容。

      “欢迎光临玛姬的酒馆!两位尊敬的客人,想吃点什么呀?”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玉珠落盘,瞬间割裂了周围的嘈杂。

      艾斯接过厚重的菜单,快速扫了一眼,点了几样看起来最扎实的烤肋排、炖肉和黑面包——这些能提供充足热量和饱腹感。合上菜单递回去时,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再给她一杯新鲜的果汁,谢谢。”他指了指身边正好奇地观察着小女孩和周围环境的小狸。

      这句话在周围一片“朗姆酒双倍!”“威士忌不加冰!”“啤酒!一整桶!”的粗豪点单声中,显得异常突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瞬间,几道原本漫不经心的、带着醉意和恶意的目光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紧接着,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讽的嘲笑声爆开:

      “噗——!果汁?哈哈哈哈哈!老子没听错吧?小鬼,你他妈是不是走错门了?奶吧在隔壁街!”一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大汉拍着桌子狂笑,酒沫从嘴角喷出。

      “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带小娘们来酒馆找乐子?回家找你妈妈喝奶去吧!小白脸!”另一个瘦高个、眼神阴鸷的海贼尖声附和,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小狸身上逡巡。

      “啧,这小妞长得倒真是水灵,这耳朵尾巴……稀有货啊?可惜跟了个没断奶的……”第三个满脸络腮胡、敞着胸膛露出狰狞纹身的壮汉舔了舔嘴唇,污言秽语刚要出口——

      “蠢货!你他妈给老子闭嘴!”他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清醒些、脸上带着刀疤的同伙脸色骤变,惊恐万状地扑上去,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让壮汉翻起了白眼。刀疤脸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眼睛!看你妈哪儿呢!看他的后背!标志!”

      “标……志?”被捂住嘴的壮汉挣扎着,迷糊的醉眼费力地聚焦。

      刀疤脸的同桌其他人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落在了艾斯裸露在外的后背上——那是一个巨大的、带着弯月白胡子的骷髅标志。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所有的酒意和嚣张。

      “白、白胡子……?!”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颤。

      “那……那个男的是……‘火拳’艾斯!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的!悬赏金五亿贝利!”另一个见识稍广的海贼面如土色,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他们看过来了……闭、闭嘴!都他妈给老子把嘴闭上!不想被烧成灰烬就装死!”刀疤脸的同伙们瞬间噤若寒蝉,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角滚落,浸湿了脏兮兮的衣领。他们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在四肢百骸蔓延。不仅仅是他这一桌,那标志和名号如同瘟疫般在知情者间快速传递,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无数道躲闪的、敬畏的目光。整个酒馆喧嚣的热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了一道口子,他们所在的角落成了风暴眼中的寂静之地。

      艾斯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些噪音和目光不过是蚊蝇嗡鸣。他的注意力似乎只在眼前的女孩和菜单上。等周围令人不适的骚动勉强平息,他才再次看向那个抱着菜单、显然被刚才的冲突和骤然变化的气氛吓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女孩,语气依旧温和,重复道:“一杯果汁,谢谢。有什么水果?”

      小女孩莉娜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慌,脸上重新挤出专业但稍显僵硬的笑容,只是那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受惊的痕迹:“有、有今天刚送来的桃子和橘子,很甜的!姐姐要喝哪种?”

      小狸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回来,刚才那些恶意的言语和目光带来的细微不适被抛到脑后。她甩了甩尾巴,毫不犹豫地回答:“都要!”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好、好的!一杯大号混合果汁!”莉娜快速记下,抱着大菜单,像只受惊但努力完成任务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回了后厨方向,辫子在脑后一跳一跳。

      艾斯这才支起一边胳膊,手背托着下巴,侧过头看向小狸,眼里带着一丝戏谑:“两样都要?喝得下吗?小馋猫。”

      “喝不下的话,哥哥帮我喝就好了嘛!”小狸理直气壮,猫耳得意地抖了抖,随即又想起什么,疑惑地歪头,“不过为什么没有葡萄?我上次在莫比迪克号上喝到的葡萄汁也很好喝。”

      “大概这里的葡萄都拿去酿成更贵的葡萄酒,卖给那些……”艾斯瞥了一眼周围瞬间变得“安静乖巧”的海贼们,轻哼一声,“卖给这些‘懂行’的客人了吧。”

      很快,食物和那杯颜色鲜亮、果粒饱满的混合果汁被送了上来。果汁装在厚重的玻璃杯里,散发着清新的果香。小狸捧起来,小心地啜饮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液体混合着桃子的馥郁和橘子的微酸滑过舌尖,她蔚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光:“哇!好好喝!真的很甜!”比她之前在船上喝的、经过储存的果汁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鲜活气息。

      正准备离开的莉娜听到这真诚的夸奖,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自豪的笑容,那点残留的惊吓彻底被驱散:“对吧对吧!这是我们自己院子里种的果树结的果子哦!今天早上才摘下来的,最新鲜了!”

      “你自己种的?!”小狸这次真的惊讶了,猫耳竖起,身体微微前倾,“好厉害!你会种果树?”

      “嗯!”莉娜用力点头,笑容依旧灿烂,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极淡的落寞,不过很快又被明亮覆盖,“我是孤儿,是玛姬老板娘好心收留了我,让我在酒馆里帮忙,给我饭吃和住的地方。”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感激和一种小小的、努力挺起的骄傲,“那几棵果树苗也是老板娘买给我的!她说让我学着照顾它们。现在果子熟了,老板娘还愿意用市价收我的果子,放在酒馆里卖!所以……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干活,好好照顾果树,报答老板娘!”她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又活力满满地抱起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空酒桶,摇摇晃晃却步伐坚定地走向后厨,小小的身影在周围那些体型庞大、面目粗野的海贼间灵巧地穿梭,像一株在岩石缝中顽强生长、努力向着阳光的小草。

      小狸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久久没有收回视线。黑色的猫耳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微微向后撇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捧着手里的果汁,又喝了一小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思绪。她自己也曾是“孤儿”,以另一种更冰冷的方式。她知道那种在夹缝中努力生存、紧紧抓住一点微光的感觉。

      吃完饭,海上漂泊多日的疲倦感,加上食物的温暖和酒馆内闷热的空气,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小狸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蓝色的眼眸染上些许困倦的水色,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艾斯看着她强打精神却眼皮打架的样子,心软了一下,问道:“今晚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出发,怎么样?”他想着或许能让她在陆地的床上好好睡一觉,洗个热水澡,总比在摇晃的小艇上休息得好。

      小狸一听,困意都消散了几分,想起明天早上还能喝到那么新鲜好喝的果汁,还能见到那个努力又明亮的莉娜,立刻开心地点头同意,甚至还带着点期待,主动跑去找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莉娜,小声约好了明天一早要买最新鲜的桃子吃。

      他们在老板娘玛姬那里打听到了岛上唯一一家还算过得去的旅馆的方向,就在酒馆后面不远的一条小巷里。旅馆门面比酒馆更不起眼,灯光昏暗。

      办理入住时,风韵犹存的玛姬亲自跟了过来,倚在柜台边,目光在英俊挺拔的艾斯和黏在他身边、眼神清澈依赖的小狸身上来回扫视,涂着鲜艳口红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暧昧、满是揶揄的笑容,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两间房,谢谢。”艾斯说道,语气坦然。

      玛姬挑了挑眉,那双经历过风浪的眼睛里笑意更深,像只偷看到秘密的猫:“哎呀呀,这位帅气的小哥,真是不巧呢~”她拖长了调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柜台,“小店生意一般,客房不多,今天不知怎么的,就只剩最后一间房了。”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两人之间流转,特别是在小狸自然而亲密地挨着艾斯的姿态上停留了片刻,笑容更加耐人寻味,“不过嘛,我看两位……关系匪浅,住一间房应该正合适?也省得再找别处了,这岛上晚上可不太平哦。”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和促狭。

      艾斯顿时感到一阵尴尬,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马尔科的教诲和那些关于“规矩”、“女孩子需要独立空间”的话语瞬间在脑海里回响。他张了张嘴,刚想再询问是否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或者他们可以去船上将就一晚——

      “没关系呀,就一间好了,麻烦您啦。”小狸却已经自然而然地点头应下,声音清脆,眼神纯粹坦然,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她简单直接的理解里,和艾斯住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明明在诊所和小艇上都是窝在一起的……她甚至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突然僵住、表情微妙的艾斯,不太明白他在纠结什么。而且马尔科先生又不在……

      “……”艾斯被她那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目光一看,所有到了嘴边的推拒和解释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一声无声的哽噎。他只能在玛姬那“果然如此”、“年轻真好啊”的暧昧目光洗礼下,硬着头皮,耳根红晕蔓延到脖颈,接过了那把有些锈迹的铜钥匙。小狸则完全没接收到老板娘眼神里的深意,坦坦荡荡地、甚至带着点终于可以休息的雀跃,拉着艾斯略僵硬的手臂,快速找到了房间,推开门,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然后就幸福地扑进了房间里那张看起来柔软干净的大床,脸蛋埋在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里蹭了蹭,尾巴愉悦地左右摆动。

      久违地……至少在艾斯此刻微妙的心绪里算是“久违”的住进同一个房间,某些被日常航行和规矩暂时掩盖的、细微的不同开始悄然浮现。尤其是当小狸迫不及待地翻找出干净衣物,冲进旅馆公共浴室,享受久违的、不限热水的沐浴时——

      她泡在浴池里,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带走盐渍和疲惫,舒服得每一个毛孔都在叹息。不知不觉竟差点睡着,直到手指的皮肤都泡得微微发皱、泛起粉色,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裙,顶着一头湿漉漉、不断往下滴着水珠的黑色卷发,脸颊被热气蒸腾出健康的红晕。她一边揉着困倦的眼睛,打着哈欠,一边趿拉着略大的拖鞋,推开房门,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软慵懒:“哥,我回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变成细微的气音。

      只见艾斯显然也没料到她这么快回来。他似乎也刚在男浴那边冲洗过,上身完全赤裸,只在下身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白色的、吸水性并不太好的单薄浴巾,堪堪遮住关键部位。他正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另一条毛巾,有些随意地擦拭着自己还在滴水的黑发。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而结实的肩颈滑落,滚过起伏的胸肌,沿着清晰分明的腹肌沟壑蜿蜒而下,在壁灯并不明亮的光线下,那些水痕折射着微光,勾勒出充满年轻力量感的、精悍的躯体轮廓。平时穿着宽松衬衫甚至光着膀子反而不甚明显,此刻半遮半掩,那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斗和严酷锻炼铸就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却又呈现着流畅的美感,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上面零星散布着一些浅淡的旧伤疤,像荣誉的勋章。浴巾边缘的水汽氤氲,人鱼线没入阴影,引人无限遐想……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抽空,彻底凝固。时间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

      小狸的脸“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全都冲向了头顶。她蓝色的猫瞳猛地睁大到极限,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艾斯此刻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她下意识地、毫无意义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幼猫受惊的“喵呜!”,手忙脚乱地胡乱挥手,好像这样就能驱散眼前的画面,尾巴“唰”地一下完全炸开,绒毛根根直立,耳朵也紧紧贴在了头皮上,变成了标准的飞机耳,动弹不得。

      艾斯也明显僵住了。擦头发的动作定格在半空,手臂的肌肉线条因为瞬间的紧绷而更加清晰。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层不易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从脖颈一路爬升到耳廓。他的眼神下意识地想要移开,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扯了一下,才有些狼狈地飘向旁边斑驳的墙壁,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吞咽的动作显得格外明显。握着毛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咳……”几秒难熬的沉默后,艾斯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强作镇定,有些生硬地转过身,背对着小狸,假装继续用力擦着其实已经半干的头发,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你洗好了?……水,水还热吗?”问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什么问题!

      “很、很热……不对,是刚好……不,不是……”小狸语无伦次,舌头像是打了结。脑袋里似乎还因为热水澡晕乎乎的,眼前不受控制地不断闪回刚才看到的画面——水珠滚落的轨迹,肌肉的轮廓,浴巾边缘……心跳快得如同密集的鼓点,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都能听到“咚咚”的回响。脸颊烫得吓人,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完全无法思考,几乎是凭着本能,同手同脚地、动作僵硬地挪到床边,一把抓起自己刚才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她低着头,不敢再看艾斯的方向,声音细若蚊蚋,丢下一句:“我、我……我去把这些洗了!”然后,就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慌不择路地转身,“砰”地一声再次拉开房门,几乎是“逃”了出去,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空气中淡淡的、她沐浴后的洗护用品的香气证明她来过。

      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艾斯听着那脚步声迅速远去,直到消失,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他放下毛巾,有些懊恼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仍在急促跳动的心脏位置。真是……太不小心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和腰间那条浴巾,不知出于什么微妙的心理,他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手臂和腹部的肌肉,看着灯光下更加清晰的线条轮廓,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幼稚的满意弧度。但随即,他就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弄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赶紧抓起床上准备好的干净衬衫和短裤,迅速套上。柔软的棉布遮盖住身体,那份无形的、令人心跳失衡的张力似乎才稍稍缓解。

      小狸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要住两间房了,等她红着脸在洗衣房磨磨蹭蹭、心不在焉地搓洗完衣服,又站在走廊里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敢再次推开房门时,房间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艾斯已经换好了舒适的红色开衫和黑色宽松短裤,正背对着门口,随意地坐在窗边那把旧木椅子上,手肘撑着窗台,安静地看着窗外螺贝岛混乱却又有种奇异生命力的夜景。昏黄的路灯光芒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柔和光影,轮廓显得格外深邃。听到开门声,他也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尚未完全散尽的余韵,像暴雨过后空气中残留的潮湿和泥土气息。两人目光偶尔不小心在空中相撞,又会像触了电般迅速、默契地各自移开,看向别处。小狸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耳朵尖依旧泛着淡淡的粉色,她把还带着湿气的干净衣服晾好,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来,小狸。”艾斯终于转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仔细听,似乎比往常更轻柔了一些。他拿起床上另一条干燥蓬松的大毛巾,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边缘,“头发不擦干就到处跑,会感冒的。”

      小狸乖乖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艾斯的手指,带着熟悉的温热和一层薄茧,轻柔地穿过她还有些潮湿的、微卷的发丝。他用毛巾包裹住她的长发,细细地、耐心地揉搓着,吸收水分。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毕竟为了弥补差点变成秃头的小猫,他可是努力了很久,但那份不变的专注和小心翼翼,却透过指尖的力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空气中只剩下毛巾摩擦头发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不夜岛的模糊喧嚣,以及彼此之间轻缓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声。

      刚才那场意外带来的、令人心跳失序的尴尬和羞涩,在这熟悉而亲昵的举动中,如同阳光下的晨露,被一点点蒸发、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安宁的暖意,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小狸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不自觉地微微眯起了眼睛,睫毛垂下,喉咙里溢出细小的、满足的呼噜声。身后那条黑色的长尾巴,也不再僵硬,而是自然而然地、带着依赖地伸过去,柔软地、松松地缠绕在了艾斯裸露的小腿踝骨处,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他的皮肤。

      艾斯低着头,目光落在她乖巧的后脑勺和那对随着他擦拭动作而偶尔轻轻抖动的黑色猫耳上。指尖是她凉滑如丝绸的发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窗外是这个混乱岛屿的肮脏与危险,窗内却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与世隔绝般的宁静与温暖。这份温暖,经由他的指尖,流向他心底那片因为刚才意外而泛起涟漪的湖面,将它们一一抚平,化为更加宽广柔和的平静。

      或许,马尔科的规矩是对的。但偶尔,在这样只有彼此知晓的夜晚,在这样一个混乱却奇特地让他们靠得更近的小岛上,暂时抛开那些规矩,享受这份不合时宜却真实无比的亲密与信赖,似乎……也不错。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毛巾已经吸饱了水分。他转而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下下梳理着她半干的黑发,目光落在她因为舒适而微微泛红的、小巧的耳尖上。那里绒毛细软,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的嘴角,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几乎能融化夜晚寒意的浅浅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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