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山间晨雾

62、暗涌

　　晨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漫进卧室。
　　陆景川醒来时，身侧的苏晴依然沉沉睡着。她的呼吸轻浅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是全然放松的、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侧过身，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想起昨天她回到家时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后来靠在他肩上几乎要睡着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
　　昨天那样高强度的拍摄，于她而言不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心力的全然投入。她需要好好休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轻唤她起床，只是极轻地撑起身，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触感温暖柔软。
　　苏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眼神迷蒙，带着浓重的睡意望向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几点了？”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听起来比平时更软。
　　“还早。”陆景川低声说，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继续睡吧。昨天累坏了。”
　　苏晴似乎想说什么，但困意如潮水般再度涌上，她只是下意识地蹭了蹭枕头，眼皮又缓缓合上，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又跌回了睡眠深处。
　　那全然依赖又困倦的模样让陆景川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他放轻动作起身，走到衣帽间换好衣服。
　　临走前，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低声交代：
　　“我今天去公司，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不回来吃晚饭。你好好休息，睡到自然醒。我跟沈姨说了，让她别上来打扰你。”
　　沉睡中的苏晴似乎听见了，又似乎只是梦呓，极轻地又“嗯”了一声，无意识地朝他这边微微侧了侧脸。
　　陆景川又凝望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带上卧室的门，将一室静谧与安眠留给了她。
　　陆景川在玄关处换上鞋，对正在客厅轻声收拾的沈姨交代道：“沈姨，让晴晴睡到自然醒，别去叫她。昨天拍摄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沈姨会意地点点头，温声应道：“好的先生，我知道了。您路上慢点。”

　　陆景川在九点前抵达办公室。
　　他没有给自己任何缓冲的时间，落座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秘书通知技术部、市场战略部及核心项目组的负责人，立即到小会议室开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沉静而专注，人人面前摊开着反复推敲过的材料，显然都已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
　　“今天下午与Eileen的会面，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陆景川开门见山。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负责人，语气沉稳，带着最终确认的意味。“过去三天，我们的‘硬实力’已经展示完毕。下午的谈判，将聚焦于信任、愿景，以及最终的条款框架。”
　　“技术部，核心数据与路径已经清晰，我需要你们确保，在被问及任何延伸问题时，回答能既体现专业深度，又紧扣合作愿景。”
　　“市场部，协同效应的案例要准备好，对方如果质疑市场潜力，你们的分析要能立刻派上用场。”
　　“法务和财务，”他看向相关负责人，“合作的基本框架和我们的核心条款必须明确。我需要你们对关键点有最清晰的预案，确保谈判时我们能迅速做出合规且有利的回应。”
　　他的指令简短、精准，更像是一种最终的确认与提点。各部门负责人均沉稳点头，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这次会面，将决定公司未来发展。”陆景川最后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各位在会前，务必再次核对，确保‘万无一失’。”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充分展现我们不可替代的价值。”大家点头， “那散会！”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清晰，陆景川却并未看向那里。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将手撑在光洁的桌面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心有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纹路。
　　Eileen Tang。唐婉。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缠绕。自陈锋告诉他 Eileen就是唐婉时，他就迅速调整了所有安排。原本计划亲自参与的首次接待与全程陪同，被他刻意后撤，转而由最得力且稳妥的陈锋全权负责。他让自己从台前隐至幕后。
　　如此重要的战略合作，作为公司总经理却始终不与对方核心人物见面，于惯例不符，也显得缺乏诚意。陆景川内心对此事的定位本就是纯粹的商业合作，理当公事公办。只是考虑到唐婉特殊的过往身份，他决定在前期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将正式的、必要的会面，放在最终谈判的关键时刻。
　　这恰恰是他策略的核心。当所有硬实力都已清晰铺陈，当对方的评估天平已被实质成果所牵引，才是双方主帅就信任与未来展开交锋的最佳时机。
　　这是深思熟虑后的策略。这份策略，建基于双重考量。
　　其一，是基于他对唐婉这个人的了解。她聪敏、锐利，骨子里却极度理性务实。面对重大抉择，感性或许会影响她的感受，但最终让她落笔签字的，一定是无可辩驳的逻辑与实打实的利益。
　　其二，则是基于对Eileen Tang 这个身份所处境地的分析。作为KRG新上任的亚太区总裁，她迫切需要一份有分量、有前瞻性的战略合作，来稳固权威、证明能力。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必须找到优质而可靠的燃料。
　　这项合作对景晟固然是重要的跃升台阶，但对KRG、对她本人而言，其战略意义同样不言而喻。他相信，唐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因此，对于这次合作，他心态沉稳，甚至称得上从容。这并非轻视，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静定。景晟提供的价值是独特且领先的，这让他拥有“志在必得”的底气；而广阔的行业前景与公司的硬实力，也确保了他并非只有KRG这一个选择。这种姿态，让他能在下午的谈判中，始终居于一种主动而不失风度的位置。
　　于是，整个策略在他心中清晰无比：在战术上，他会全神贯注，精准应对每一个细节，展现出最大的诚意与专业；在战略上，他则保持着一份松弛的底气，随时可以坦然接受任何基于理性的商业结果。他将全力以赴，但绝不孤注一掷。这其中的微妙分寸，他把握得恰到好处。
　　快十二点时，陆景川看了一眼腕表。他正准备处理最后几封邮件就去用餐，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苏晴发来的微信。
　　「忙吗？记得好好吃饭、喝水哟！」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软萌的小兔子正憨憨地做着比心动作的表情。
　　陆景川看着那个可爱图案上，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一弯，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苏晴发出它时略带俏皮的模样。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像是被这柔软的善意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复文字，而是带着这份倏然荡开的暖意，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屏幕上出现苏晴的脸。她似乎还窝在床上，头发有些蓬松慵懒地散在枕畔，光线透过窗帘变得很柔和，映得她皮肤白皙，眼神里还残留着刚醒不久的那种懵懂与柔软。
　　“醒了？休息得好吗？”陆景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比平时在办公室说话时低沉温和许多。
　　“嗯……还好吧。”苏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她微微蹙了下鼻子，像是撒娇又像是真的抱怨，“可还是觉得好累啊，全身都酸酸的。”
　　“累是正常的，高强度工作后的肌肉反应。”陆景川顺着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确认除了困倦没有别的不适，才问，“吃饭了没有？”
　　“没有呢，”苏晴拖长了调子，没什么精神地说，“没什么胃口……” 忽然，她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对着镜头坏笑了一下，“不过……突然有点想吃冰淇淋。”
　　陆景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赞同的警告意味：“苏晴。”
　　“好啦好啦，逗你的！”苏晴立刻见好就收，笑容变得乖乖的，“不吃不吃，我知道的。你今天不是很忙吗？和那个大集团的谈判，进展怎么样啦？”
　　“下午正式谈。”陆景川简短回答，没有展开细节。
　　“下午啊……”苏晴拖长了声音，随即握了握拳头，做出一个加油的手势，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表情很认真，“加油！陆总最棒了！”
　　“陆总？”陆景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促狭的玩味，“还叫‘陆总’？是不是该改口了！”
　　屏幕里，苏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想躲开他透过镜头的注视。而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突然找到了绝佳的逃生出口，猛地将脸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语气和话题都生硬地转了一个急弯：“对了！对方的总裁……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的样子看起来无比专注又天真，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称呼的微妙交锋从未发生过。
　　这个问题来得随意自然，却让陆景川在屏幕那端，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迟疑。那停顿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女的。”他最终还是回答了，语气平静无波。
　　“哇，是位女总裁啊？”苏晴的惊讶很真切，她紧接着追问，眼里闪着纯粹的好奇光，“多大了呀？”
　　“三十岁左右。”陆景川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区间。
　　“三十岁？这么年轻？”苏晴的赞叹脱口而出，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简直太厉害了！”
　　她脸上的表情随之生动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小小俏皮与无比笃定的弧度，语气轻松又理所当然地说：“她一定会被你帅到的！”
　　她的话语跳跃又天真，将“魅力”也当作了某种抽象的谈判筹码。其实是一种满溢的、藏不住的喜欢。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倾慕，让陆景川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同时，也映照出他此刻未曾言明的复杂。
　　他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情绪，那里面有被温暖触动的柔软，有对她全然天真的无奈怜惜，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源于信息不对等的歉然。最终，万般心绪只化作一个很低沉、近乎叹息的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