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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她坐到梳妆镜前,铜镜里却只映出一张苍白而恍惚的脸。

      放榜前的这三天里,宋蝉把所有的可能都在心里预演过了。

      得意时该如何自处,崩溃时又该如何应对。

      可“头名”这两个字真的砸在她脑袋上时,心里竟是这样一片空白。

      没有得意,没有崩溃,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她只是怔怔的坐在这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窗外的喧哗一点点涌进来,脚步声、说笑声飘忽不定。

      郑姑姑站在宋蝉身后,手法娴熟的将她的黑发挽起,榴花也开始在一旁忙上忙下,屋子里弥漫着喜庆的忙碌气息,而宋蝉就安静任由她们摆布。

      铜镜里映出的她的脸庞,在郑姑姑巧手下,宋蝉褪去了病中的苍白与疲惫,敷上薄粉,点了口脂,渐渐变的光鲜起来,虽称不上绝色,却也自有一种灵动的韵味。

      压在宋蝉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哥哥可以光明正大的脱离前线了。不是张家暗中的周旋,不是随时可能被追回的侥幸逃生,而是彻底抹去军户的烙印,永远不必再服苦役。

      她日夜期盼的,不就是这个结局吗?从桑林县一路走到这里,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心头一个石头落地,另一个便浮了上来。她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祭玉了。

      不是寻常的功成名就,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宋蝉早就知道了。现在,她真的站在这起点上,脚下踩着的是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接连两日,道贺的人几乎未曾断过。

      州府的官员、县里沾亲带故的乡绅女眷,乃至学中各位夫子、掌事和良媛们,都循着礼数前来,宴席茶会,一场接着一场。

      宋蝉脸上始终维持着得体却难掩倦色的笑容,应对着千篇一律的恭维。

      她本就未愈的身体在这些不得不撑着的场面里迅速透支,回到房间时常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各式赏赐也流水般送进了她的屋子。有官中循例颁下的绸缎、钗环,也有各方私下递来的、包装精巧的贺礼。

      贺礼堆在桌子上、椅子上,最终占满了整个屋子。

      她看着这些原本此生都无法积攒的财富,只觉得茫然无措。曾几何时,她和家人还过着十分拮据的日子。

      如今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堆了满屋,可当初在灯下缝补旧衣的家人们,却一个都不在身边了。

      “唉...”

      宋蝉坐在一地贺礼中唉声叹气,头顶房梁上“咯”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落下,恰好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她吓的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狂跳,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那黑影却更快一步,在宋蝉的惊呼出声前,已伸手掩住她的嘴唇。

      “嘘...是我。”

      “程映!” 宋蝉惊魂未定,抚着心口:“你怎么进来的?差点吓死我!”

      程映退开半步,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先是在她身上停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扫过满屋子堆叠的锦盒:“看来是没大事。”

      他这话不知是指她身体,还是指眼前这景象。

      “升官发财,满屋子金银财宝晃眼,宋承徽怎么还在这儿叹气?”

      宋蝉没理会他的戏谑,她更担心被发现的危险:“外面守备比之前森严许多,你怎么敢这时候来?若是被发现了...”

      “我知道。”

      程映截断她的话,那点调侃的意味消失了:“你晋升的消息传开,眼下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我都知道。”

      “但我想见你。”

      宋蝉沉默片刻,她心里还有说不清的芥蒂。程映冒险赶来,她心里那点酸楚还没散尽,又涌上些别的滋味。

      她不敢去看程映,问的也小心翼翼:“是你要见我,还是你的主子要你见我?”

      他向前倾了倾身,两只手擒住宋蝉的肩膀,让她的视线无法躲开自己。

      “是我想见你。”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极为罕见的急迫:“无人差遣,是我自己要来的。”

      这话、这动作...也太直白了些。宋蝉把头低的死死的,没再接他的话。

      屋里安静的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满屋的金玉珠光褪了颜色,只剩下昏暗中两个模糊的身影。

      程映看着她那副不自在的模样,没有再说别的。

      他昨日便接到了宋蝉晋升的消息。那时,他正在百里外的驿道上,原本要赶去处置一桩拖延许久的差事。

      看过那纸抄报后,他停驻在马道旁,想了很久。接着,他便日夜兼程的往桑平方向赶来。

      一路上,他反复问自己,这算什么。

      不是任务,不是必须,甚至见了面也未必能说清什么。

      可他就是来了,怕晚一步,怕再耽搁几日,她身边会有更多的人,会离他更远,更怕有些话,这辈子再没有机会亲口说。

      怕见一面,就少一面。

      宋蝉抬着头看着程映,语气故作轻松:“你现在见到了。我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

      程映没有接话。依旧只是盯着宋蝉,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忽然,程映握住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些,像是怕她挣脱,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下一瞬,她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动作近乎蛮横,带着程映一贯的强硬,可感受到宋蝉的额头抵上胸口时,他的手臂却放慢了些,一点点收拢,一点点贴近,直到将她整个环住。

      宋蝉僵住了,连呼吸停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离程映这样近。

      近到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的又急又重。她的脸贴在他衣襟上,鼻尖全是他身上一路风尘仆仆的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皂角味。

      她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更没料到,自己竟没有丝毫想推开他的意思。

      那点迟来的羞怯这才慢慢浮上来,从心口一路烧到耳尖。她悄悄攥住他腰侧的衣服,攥的很轻,怕他发现,又怕他松手。

      “你...”

      宋蝉用头顶在程映胸口,闷闷的委屈道:“之前周乐竹手里那支风笛,还有我做的这些事,是不是你给她的把柄,让她拿来威胁我的?”

      “是。”程映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她接着问道:“那前天晚上,我被下毒的事呢?是不是也跟你和周乐竹有关?”

      “她不知情,只有我。”程映这次答的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程映的手臂死死环住宋蝉,片刻也不敢松手,他全神贯注的等待着宋蝉的反应。等着她的审判,又想赌她的原谅。

      “世子原本的任务,是让我除掉你,保证周乐竹入选。”

      “我换了药。够让你错过赴任的期限,又不会真的伤到性命。”程映并不后悔这么做,倒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他只是有点庆幸。

      庆幸那盒点心宋蝉只咬了一口,庆幸自己还能站在这里,亲口告诉她这些。

      “结果你只吃了一口,倒是省了我后续还要圆谎。”

      宋蝉回过神,手掌抵上他胸口,用力往外推。她有些恼怒的仰起脸,目光直直对上程映的眼睛:“你是怎么想的?”

      她质问着程映:“你怎么能...真的对我下手?”

      “我要是真把那点心吃了呢?我赴不了任,我哥哥怎么办?这是我盼了这么久的事,你明明知道的。”她挣扎着,要彻底退出他的臂弯。

      程映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的收拢手臂,将她更深的嵌进自己怀里,箍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头,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将她裹住,密不透风。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狡辩。可强硬的动作确是不让她有丝毫挣开的可能。

      宋蝉的整个人被他包裹,声音闷在他衣襟里,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气恼。

      “谁知道你今晚来是不是又想来害我的。这回你是想直接闷死我是不是?好让我不能赴任?”

      他听她玩笑,偏过抵在她肩膀的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颈侧。蹭到一半,他立刻僵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随即,程映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丝自嘲。

      “不是。”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

      程映抱着宋蝉的手臂放松了些,不再那么强横:“我不想你死。”

      他双见惯生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这感情他忍的够久了,忍到他以为自己能做到放任她自由。

      可此刻怀中炙热的体温,把那些所谓的克制、权衡,全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想宋蝉赴任,更不想她赴死。他想听她说,她也像他想念她一样,想念着他。

      “你哥哥已经被张家接走了,还有半月就能到桑平了,人现在很安全。如果你愿意,今晚、现在,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逃。”

      程映终于彻底松开钳制住宋蝉的手臂,他退后半步,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伸手捧起宋蝉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

      执拗褪去,换上的是卑微的恳求:“我知道你是为了宋陶。现在他安全了,你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也为我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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