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50、中雨（一）

　　侬湘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早已不用侧头去看，想必这样冷的天气，他也会照例去晨练。
　　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棠枝给她打扮，窗缝里悄然灌进来一丝凉风，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这才意识到此时已是初冬了。
　　奉天的冬天，似乎同他说的一样，真的很冷。
　　今日便是要出发去汉口的日子，自她去学堂以来的这些日子，晚春闲时常带着乐琪到海棠院来，一来二去，那小丫头竟说往后便要更常来了，听说舅母不日便要出远门，竟不舍地掉了泪。
　　侬湘忆起昨日乐琪那掉眼泪的可爱表情，忍不住扬起嘴角。
　　黑色凯迪拉克轿车停在海棠院外，下来一个着戎装的高瘦男人。
　　她笑着问候：“任副官。”
　　“少奶奶，三少正在西苑机场等您。后头这几日，三少已命人向学堂那边打过招呼，待从汉口回来您再返校。”任平生说着接过杨妈手中的行李，利索地搬上了轿车。
　　侬湘笑着点点头。
　　任平生为她打开了后坐车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虽手里握着暖炉，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棠枝见状为她裹了裹貂皮大衣，扶着她上了车。
　　车子七拐八绕到达奉天西郊一处极隐秘的机场，谢廷敬等一干人站在机场外。
　　他戴着一副飞行镜，穿一身黛蓝色戎装，腰带不松不紧地束在精壮的腰间，衬得一双腿修长。
　　待她下了车，谢廷敬走来牵着她往里走。
　　飞机舱门铺着红毯，一路有卫兵列队致敬，她瞧见了不远处的史密斯先生，对他笑了笑。史密斯先生见状眼角细纹皱在一处，也立刻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带着她站在红毯上，说：“拍个照留念吧，今日特意请了史密斯先生来。”说着手绕至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
　　她身子一僵，极力忽视腰间那滚烫温度，在镜头前摆出笑容。
　　史密斯先生非常专业，她也不似上回那般僵硬，毕竟这回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想来距离上回这样子照相竟已过了一个多月了，侬湘不禁感慨。
　　“谢先生和谢太太真是上镜！”史密斯先生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拿着相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舍得递到她手上。
　　“谢谢。”她笑着道谢，这山上的风异常狂烈，她的发丝有几根凌乱地跳了出来，扫得面颊有些痒，她忍不住抬手拢了拢。
　　手中相机画面里，他和她差着一个头，都对着镜头微笑着，一派和谐。
　　谢廷敬似乎对相片颇为满意，转头向史密斯先生说：“劳烦先生后面将相片送到府上。”
　　“谢先生哪里的话，这个自然……上回若不是谢先生帮衬，小店为二位拍摄的合影怎有机会刊登上《丰报》？倒是我要多谢谢先生和谢太太……”史密斯先生说完微微俯身鞠了一躬。
　　侬湘倒是想起来，那日晚园拿着一份印着他们合影的报纸来寻她时那样羡慕的神情，还说倘若要结婚定要和她拍一样的。
　　她不禁勾起唇角。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嫁来这奉天似乎真的比在沪上时要过得轻松些。
　　谢廷敬对史密斯先生点点头，曲起手臂看她：“走吧。”
　　他尚不明白她又在出什么神。
　　侬湘回过神来，将相册交还给史密斯先生，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由着他带自己登了机。
　　这是侬湘第一次坐飞机。她也不曾想这飞机舱内竟别有洞天，改装真皮座椅、波斯地毯，甚至有小酒柜。
　　飞机缓缓起飞，在地上旋起一片灰尘，慢慢地腾上了天空。
　　她看着愈来愈远的地面，心陡然一紧，脚底生凉。
　　“三个时辰便能到汉口。”谢廷敬从容打开酒柜，倒了一杯葡萄酒，“若是累了便睡下，到了自然会叫你。”
　　侬湘“嗯”了声，靠在椅上半闭着眼。
　　飞机螺旋桨的轰鸣不绝于耳，扰她睡不太着，眼皮稍稍睁开一条缝，见他已坐在身边悠闲看起报纸来，似乎是习以为常。
　　前排任平生扭过头来，说：“三少，大容应当是从上海过来吧？”
　　“嗯。”谢廷敬点头，不曾将视线从报上移开，拿起手边盛着葡萄酒的酒杯喝了一口。
　　侬湘心里一沉，前几日那米副官已然带着丰厚的回门礼替她回了上海，本因公事这回门便推迟了数日，若是荣氏母亲见回去的不是她，不知又是怎样一番伤心。
　　好些日子过去了，荣氏母亲也不知怎样，她身子一贯硬朗，想来也不会怎样罢。
　　她稍稍宽慰些，迷迷糊糊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侬湘，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手喊她。
　　侬湘睁开眼，抬手遮了遮光线，勉强适应了一会儿。
　　飞机已然抵达了陆面，谢廷敬见她睁开了眼：“到了。”
　　她向外一瞧，汉口机场早已列队等候。
　　侬湘挽了他的手，同他一起下了机，外头排列整齐的士兵开始鸣枪致敬。
　　她一排排看过去，目光忽地捕捉到不远处站着的一道高挑身影，那着白色棉袄，身披雪白裘皮大衣的贵妇人，不是轻姿表姐又是谁？她正站在夫君身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视线往下，只见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腹中胎儿显然已满七八个月了。
　　两人走到萧家夫妇跟前，萧致远向谢廷敬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伯钧。”
　　谢廷敬笑笑，也伸出手：“静之，别来无恙。”
　　“瞧我们侬湘这身少妇打扮，我还是第一次见……从前在闺阁中便数她最会打扮，不少少爷倾心呢……”轻姿揶揄道，眉眼一挑，温婉尽显。
　　“二表姐！”侬湘顿时红了脸。
　　谢廷敬第一回见她露出这般娇憨的神情，向她挑眉：“不是想念你二表姐了？这几日咱们便歇在萧家，如何？”
　　“这是自然。轻姿也日日挂念侬湘，既来都来了，怎有不招待之理？”萧致远搂住了身旁的妻子的肩，很自然地说道。
　　“侬湘。”轻姿拉过侬湘的手，温柔地喊，“这几日谢三少和静之应当是没得空闲，侬云和致宁也去往了法国度蜜月，既你来了，便在萧府陪我和朵朵几日，可好？
　　极尽诱惑的邀请，她怎能拒绝？
　　看着轻姿，侬湘连连点头，眼中隐隐泛着泪光。轻姿不过大她四岁，已有一个四岁的小囡，这厢腹中还怀着一个，从前的酸楚，也算是苦尽甘来。
　　萧公馆里，侬湘与谢廷敬问候过萧家女眷便去往了轻姿和萧致远所住的院落，这院里修有一栋砖木结构的西式小洋楼，却是和海棠院里那栋截然不同。
　　这红墙洋楼被冬青修剪整齐作了围墙，周围是西式草坪，洋楼左侧一处草坪种有香樟树、法国梧桐，右侧则栽有各种花卉，如颜色不同的月季，和从租界引入的黄色郁金香，乍一看异域风情十足。
　　“表姨！”
　　四人刚走进院内，一个穿着白色小洋裙的女孩跑着迎了出来，一面跑一面亲热地喊。
　　侬湘只觉眼前一花，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后退了一步，腰部已被一双小手臂环住，低头一看，毛茸茸的小脑袋已埋进了腹间。
　　轻姿笑着说：“这丫头前几日便听说你要来，这几日挂念得紧呢……”
　　侬湘摸了摸朵朵的脑袋，笑了笑说：“朵朵，只是半年未见你便长这样高了？”
　　朵朵松开了手，撇嘴道：“表姨，你也知道我们两个半年不见了？怎的也不来瞧瞧我？”
　　侬湘一愣，她这半年……
　　甚是难说。
　　轻姿刮了一下朵朵圆润的鼻头说：“小机灵鬼，你表姨可不像你，整天除了睡便是玩和吃！”
　　朵朵向母亲做了个鬼脸，这才注意到表姨身边站着个模样瞧着怪舒服的男人。他也看着她，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萧致远一只手将朵朵抱了起来，由着她攀着自己的脖颈，向她介绍道：“朵朵，这位是表姨的丈夫，也是爸爸的好友，你该喊表姨父。”
　　“噢……”朵朵眼珠转了一圈，乖巧喊了声“表姨父”。
　　谢廷敬板着脸点头，片刻后便察觉到有人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侧过头，身旁的女子隐约瞪了他一瞬，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侬湘见那人面对小孩也是一副冷漠的表情，顿时心生一计，拿出手袋里装着的几根怡口莲递给朵朵，说：“你表姨父就是这样儿，不怎么爱笑呢，朵朵，你笑一个给他看看……”
　　朵朵欢喜地接过怡口莲，对着眼前英俊的表姨夫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俏皮地说：“表姨父，你可要多笑笑呢……”说着已经剥开蜡纸将巧克力往嘴里塞，嘴里含糊道，“多笑笑，运气也便好了……”
　　谢廷敬愣了一下，随即配合地扯出一抹自然的笑，对萧致远说道：“倒是随你。”
　　“那是……”萧致远笑眼看着可爱的女儿，不经意道，“什么时候你俩也生一个，正好和朵朵做个伴儿……”
　　侬湘闻言已是涨红了脸，反观谢廷敬倒是脸上坦然，却也不语。
　　“进去坐坐吧。”轻姿瞪了夫君一记，对朵朵说，“朵朵，你随孙妈去后花园玩会儿，这会妈妈和表姨他们有事要商量呢……”说着眼神示意孙妈。
　　萧致远将女儿放了下来。
　　“好。”朵朵又往嘴里塞了一根怡口莲，乖巧地回答，由着孙妈牵着走向那洋楼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