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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大风(七) 进了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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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儿,杨妈和棠枝不知去向,只剩两个小厮在花园里的喷泉旁边打扫。
“明日我会同母亲说,上海太远,回门就不必了。届时平生会带回门礼去上海,替你返回。”
他不问她,便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可三从四德,出嫁从夫,她的意见又是否重要?
她虽心下失落,却还是顺从地点头。
踏进楼内,侬湘忽地听见一楼厨房内有声响,往厨房瞥去,透明玻璃门里棠枝正小心端着咖啡粉将其倒入沸水铜壶,杨妈则站在一旁面色担忧地瞧着。
“接下来加一撮盐提香。”杨妈说。
棠枝忙用勺子舀起一小勺盐,倒往那壶里。
“棠枝姑娘,快停下!你倒得多了!”杨妈忙喊道,“盐只是提香罢了,没必要倒这般多的……”
“啊……”棠枝正泄气,转头见自家小姐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忙喊道,“小姐,你怎的和五小姐出去这样久?我正想出去找你呢……”
“你们在做什么?”侬湘推开了门,见棠枝脸颊上浮着一抹黝黑,拿出手帕为她揩擦。
“少奶奶。”杨妈微微俯了俯身,恭敬道,“棠枝姑娘要我教她煮咖啡呢,说是少奶奶您爱喝,她还说您从前在女塾念书颇用功了,晚间常喝咖啡提神……今日棠枝姑娘特意叫小厮出门去买了摩卡豆,知您最喜欢……”
“小姐,从前只是德安做这事儿,你从来不叫我做,我今日也是想试试……”棠枝笑眼盈盈说。
听棠枝提起了德安,侬湘失神了一瞬,她出嫁后,德安、德顺便被派去了荣氏母亲院儿里伺候,这俩机灵鬼办事利索,说话也惯会讨人欢心的,荣氏母亲定不会嫌……
侬湘笑了笑,稍稍收了收飘忽的情绪,此时她已是累极,向外瞥去,大厅沙发上那人似乎没有疲惫的模样,并且还翘个腿儿拿起一份时报杂志看,眉间微微蹙起,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与自己政见相悖之处。
她忍不住将目光在他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皱着眉都这样好看?
“棠枝姑娘,明日再学罢……少奶奶回来,可需要你伺候了……”杨妈汗颜道,她本意想这棠枝姑娘瞧着能干,应当一学就会,不曾想实打实教了半个时辰……
侬湘见杨妈颇有一些无奈,便知棠枝学得并不怎样,随即笑着说:“今晚应当是不消你们伺候什么,回去歇息吧。”
她已是身心俱疲,交代完便转身上了楼,踏上楼梯之际余光往那沙发一瞥,那人仍正坐在那里,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棠枝将这厨房内的狼藉收拾了一番和杨妈一道出了去,途径大厅,听杨妈往沙发那方向喊了声“三少爷”,这才瞧见自家姑爷正坐在那上头看报纸,心下一慌,也跟着喊了声“姑爷”。
“棠枝。”
棠枝正待跟着杨妈离开,却被一道低磁的声音叫住,她忙停下脚步小跑去那姑爷跟前。
“你们小姐从前出远门怎样应对择床?”
“回姑爷,小姐这习惯自小便有,却不甚严重,只需一碗安神汤喝下便好……也是我伺候不周,小姐长久的没出远门了,我竟忘了这习惯。”棠枝懊恼道,“我这就去给小姐煮一碗。”
谢廷敬微微颔首,目光从报纸上移到棠枝慌乱跑去的背影,心道这主仆二人倒是有些相像。
这厢侬湘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口腔中弥漫着牙粉的清新香味,脑中却是乱作一团。
望着头顶明晃晃的吊灯,心想今日那场景真是禁忌……可谢廷敬为何要叫她当没看见?想来其中定有一番内情,可这终归不干她的事,以后见着那四姨娘绕道走便是了……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她腾地一下坐起身,听门口那人喊道:“小姐,是我。”
听出是棠枝的声音,她忙下床去开门,见棠枝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心道自己今晚竟又忘记吩咐下人熬这汤了……莫不是棠枝想起,自己怕是又难以入睡。
“是姑爷吩咐的……小姐,我竟也忘了你这习惯……不知姑爷是怎样知道的,方才姑爷突然问起,我才想起来……”棠枝一脸歉意,双手合十向她求饶道,“好小姐,你便原谅我这回,以后我定记得……”
侬湘见她懊悔的模样,摇头笑着说:“不怪你,我自己竟也忘了。”说完端过汤药喝完,又将碗递回给她。
“今日小姐也累了,好生歇息罢,我便回了。”
见侬湘点头,棠枝便迅速退了出去。
侬湘靠着床头,口中苦味儿有些重,也不知这汤是什么东西熬的,拿起床头柜那本今日午休前未看完的书,仅翻过几页,又听外头走廊传来声响,脚步声比方才重一些,这回定是那人了。
她心里一紧,眼睛死死盯着敞开的书页,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谢廷敬进来后只短暂瞥她一眼,泰然自若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睡袍走进了卫浴间。
他经过床边时她依稀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不由得眉头一皱,那味道闻上去像是旱烟。
她以为他不爱抽烟,或不抽这类如此辛辣浓烈的烟。从前在他身上总能闻到一阵淡淡的檀香,也常常见他衣着齐整,想来他也是极在意形象的,可今日怎的会容许自己身上有烟味?
她搁下书,仰躺着空想了会儿,直到卫浴间声响骤停,她忙对着床内侧睡下,紧闭着眼睛,竖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几分钟后,卫浴间门被打开,一股暖气扑进了卧室,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消失在床榻边,床头上的黄铜台灯被骤然熄灭,随之松软弹簧床的另一边凹陷了下去。
或许是有些冷的缘故,被褥被掀开时,她的后背仿佛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他躺了下来,和昨夜那般并未有任何动作,她虽不似昨夜那般害怕了,难免还是有些惶恐。
谢廷敬上床时只消瞧那床内那女子的背影,便知道她定未睡着。她兄长曾说他这小妹有个择床的习惯,想来的确是的,他素日睡得浅,昨夜她翻来覆去扰他醒来几回,时不时又传来几声轻叹,实在叫人睡不安生。
她以为就这样将他骗过去,可强人所难并非君子行为,自决定娶她那一刻起,他自始至终从未想过对她怎样,至少现在不是。
今日见她明明吓得双腿打颤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他便觉得有些好笑,这四姨娘偷人又不管她的事,她又为何要胆寒?
他姿势端正地仰躺着,合上眼正待入睡,忽听床那头的人翻过身,万籁寂静中,一道清脆的嗓音蓦然响起:“谢廷敬,你是否也对这场联姻心有不满?”
他睁开眼,就着昏暗的光线微微侧过头去看她,她也平躺着,睁眼直视着石膏平顶,表情淡漠得仿佛方才说出口的人不是她。
其实一开始,他是有一些的。第一回见她,他觉得她过于乖巧、沉闷,颇有些无趣。可第二回,乔装打扮的她却给了他莫大的惊喜……第三回,被她踩的那两脚的痛感他还清晰记得……
他沉吟片刻,不知如何回答,索性沉默。
“其实你不必为我做这些。我生辰宴那晚,我虽醉了,却听得见你和母亲的声音。”她平缓道,“母亲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就这样相敬如宾下去已是很好……”
她是个顶不喜欢亏欠别人的人。她怎看不出接嫁那日他为了在这谢府给她立威亲自去到火车站接她,这出一趟门也是必要送她安全回来才离开,大张旗鼓提前为她精心设计好信笺样式……如若不是因为母亲的请求和兄长的嘱托,她再想不到半分他做这些的理由。
可她呢?她能为他做什么呢?她能怎样回报他的善意?他既不爱她,自是不需要她的嘘寒问暖,她能做的,是不是就只是光鲜亮丽站在他身边,在每一次并肩时当好花瓶的角色?
他们只是一对徒有虚名的夫妻罢了,她觉得他实在是没必要为她做这些,会令她感到亏欠。
谢廷敬转头便见她轻拧的眉头,他是有些存着岳母太太和好友的承诺,所以在外人面前尽力表现待她好,以便府里上下都敬她几分。他也瞧得出她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子,稍有些不同便会让她察觉出来。
可这不是个好性子,会活得很累。
有时人活得太明白,并非是件好事。
“既答应了下来,我便要做到。”他顿了顿,不待她再说什么,又道,“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毕竟嫁我你并非自愿,况且你自己也把这当作牺牲,不是吗?”
昨夜他被紧急叫去父亲院里,便听父亲说沈家此次嫁女并非表面那般和善,叮嘱他一切小心。可就这样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子会掀出怎样一番波澜?他实在想不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静默地等着她的回答。
今夜她可以尽管同他展开口舌较量,他愿意奉陪,可良久的相对无言之后,除了无限的沉默,再没有响起别的声音。
“不再说了?”他问,听她细微地“嗯”了声,向上掖了掖被子,闭上眼凝声道,“那便睡罢。”
元旦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