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云巷风烟 结发为妻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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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海州湾的前夜。
窗外晚风吹过，那张窄小的木床上，疏影侧身躺着，一只手臂虚虚搂在清涟腰间，闭目养神。两人胸口处软软相抵，隔着单薄的亵衣，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清涟睡不着。
她睁着眼，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疏影脸上。月光漫进来，在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清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从疏影鬓边捻起一小撮白发，又从自己发间抽出一缕青丝，然后十指翻飞，将黑白两色细细编织在一起。
发丝在她指尖缠绕、交叠，青丝与白发相互纠缠，如同黑夜与月光相拥。
清涟一边编，唇角的笑意便一点点漾开。她想起书上写的，人间婚嫁之礼中，新人在洞房花烛夜会各剪下自己的一缕发丝，互绾缠绕，作为永结同心的信物。
结发为妻，大抵就是这样吧。
她们结契那日虽有官府立册，长老主持，亦受礼法所护，流程却与人间婚礼不同。如今瞧着这两缕发丝紧紧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清涟心里不禁涌起一阵甜蜜的悸动。
心念刚起，疏影原本闭着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疏影静望她，眼中盛满了笑意，却不出声打断，任由清涟继续编着发辫。
清涟被她这么盯着，脸上泛起薄红，手上动作却没停:“疏影姐姐……何时醒的?”
“方才……”疏影嗓音还有些慵懒的沙哑，“听见你在想些什么。”
清涟笑了，将编好的发辫举到两人面前，黑白交织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你可还记得咱们结契至今有多久了?”
疏影目光落在那缕发辫上，沉吟片刻:“自惊蛰那日结契，至今已有四月有余。”
“四个月了啊……”清涟轻声念叨，指尖摩挲着手中发辫，眼中流露出几分天真的欢喜，“我听说，人间婚嫁之时，新人在洞房夜会各剪一缕发丝，互相绾在一处，作为永结同心的信物，谓之‘结发’。”
她抬眸看向疏影，眼神清澈:“我们结契那日虽与人间婚礼同等，流程却不尽相同。方才瞧见咱们的发丝这般缠绕在一处，忽然就想到了这个……”
疏影听罢，眼中笑意更深。她抬手接过那缕发辫，仔细端详片刻，戏谑道:“你若是想要人间流程的婚礼，待回了姑苏，依你心意办上一场便是。”
清涟一怔，随即脸颊爆红。
她没想到疏影会这么说，但想象着那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场景，心里又羞又甜。她不依地凑上前，在疏影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我现在……不也已是你的妻子了么。”清涟退开半寸，眼中满是调皮的笑意，又藏着几分诱人的羞怯。
疏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伸手将人揽得更紧，凑到她耳边，故意压低声音唤道:“嗯……小娘子。”
清涟愣了愣，脸上红晕蔓延到了耳根。
“你……你怎的这般唤我。”她嗔怪地轻推了疏影一下，心跳快得厉害。
她知道疏影是故意逗她。平日里疏影连名字都少直呼，此刻蓦地唤出这般亲昵的称呼，分明就是想看她害羞的模样。
再想到两人之间那难以计量的年岁差距，清涟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还小得很，可这羞涩中又藏着说不出的欢喜。
清涟抿了抿唇，半晌才小声说:“那……那你再唤我几声。”
疏影失笑，轻轻抚着她滚烫的脸颊，在她耳边又低低唤了两声“娘子”。
清涟越听越不好意思，最后实在受不了，捂住疏影的嘴:“别……别唤了，我不习惯……”
疏影拉下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眸光里盛满了宠溺：“那你也唤我一声。”
清涟酝酿片刻，咬了咬下唇，抬起眸子，眼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怯怯唤道:
“……娘子?”
疏影被她这软软的一声唤得心口一颤，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清涟的脸颊，又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的吻。清涟被吻得气息不稳，却笑得眉眼弯弯，抱着疏影的脖颈不肯松手。
两人说说笑笑，在月色中相拥入眠。
翌日午后，她们抵达了彭城。
彭城是江北地界这几州中最为繁华热闹的城池。城墙高耸，城门宽阔，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清涟站在城门口，抬头望去，觉得这座城池透着一股豪迈粗犷的气势，与江南的温婉秀丽截然不同。
“这里的灵力好生充盈。”清涟闭上眼感知片刻，有些讶异，“竟半点浊气也无。”
疏影点头：“确是如此。”
清涟想起了海陵。海陵城中灵力稳固，是因有凤凰镇守。那这彭城莫非也有神兽坐镇？或许是龙？又或许是别的缘故？
她正思索着，忽而被街上的热闹景象吸引了注意。
时值三伏，暑气蒸腾，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燥热。城中百姓的热情比这天气还要高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挂着“伏羊节”招牌的食肆，吆喝声、铁器敲打声、酒碗碰撞声混杂一处，谱出一曲粗犷而鲜活的市井调。
城中妖族亦不在少数，大多化作人形，一同在摊位前挑选货物，或是在酒馆里高声谈笑，一派和谐。
两人在城中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换了身清爽的衣衫，便下楼寻食。
女掌柜一见清涟，眼睛便亮了，用一种调子颇高的方言赞道：“噫嘻，这闺女长得真俊！一搭眼就知道是打南边来的！”她的口音与宿预相近，语调却更加爽朗。
清涟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了声谢。
女掌柜将两人引至一张临窗的桌前，麻利地擦了桌子，高声道：“两位姑娘赶上好时候了！咱这儿正过伏羊节，喝羊汤发汗，能驱一整个冬天的寒气！给你们来一锅将将吊好的羊汤，再来几串烤羊肉，配上烙馍，保管你们吃得走不动道！”
不一会儿，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便端了上来。
汤色奶白，浓而不膻，再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芫荽，香气瞬间钻入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紧接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和一叠薄如纸韧如绸的烙馍也一并奉上。
清涟的眼睛都看直了。在海州湾那些日子，虽有海味，吃食却终归清淡简朴。此刻闻到这浓郁的肉香，腹中的馋虫早已叫嚣不已。
“来来来，趁热乎的吃！羊汤这会儿正入味，烙馍卷着羊肉吃，恣儿得很！”女掌柜说罢笑着退去。
清涟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汤，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呷了一口。
羊肉的鲜美与骨汤的醇厚瞬间在味蕾上绽放，没有一丝腥膻，只有纯粹的浓香。一口热汤下肚，暖意从胃腑窜上来，仿佛连日来的暑气与劳顿都被一扫而空。
再尝那串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料的辛辣与羊肉的鲜美在口中炸开，滋味十足。她学着邻桌的样子，撕下一块烙馍，卷上两块羊肉，蘸了蘸甜醋送入口中，丰富的口感层次，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疏影姐姐，你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清涟双眼放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催促身边的人。
疏影看她吃得香甜，眉眼间也染上了笑意。她执起汤匙，浅尝了一口，随即微微颔首，评价道：“汤醇肉腴，辛香和润，确为佳品。佐料中当有当归、白芷，既去膻又添香，颇为用心。”
清涟听她评价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了：“你这般说，倒像是在品鉴什么灵丹妙药。”
“美食亦是一味良药。”疏影说着，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清涟碗里，“多吃些，近来清减了不少。”
清涟闻言，不由失笑：“这话怎么说得同我家中长辈一般。”
疏影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本就是。”
两人吃得实在太多，清涟靠在椅背上，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长长舒了口气。
“太撑了……”
疏影看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笑意，起身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出去走走，消消食。”
清涟顺从地任她牵着，两人并肩出了客栈，沿着街巷慢慢走着。
街边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映着往来行人的脸。清涟挽着疏影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疏影姐姐，这彭城当真奇怪。”她轻声道，“一路走来，半点浊气都感知不到。灵力这般充盈，却不见任何镇守之物的痕迹。”
疏影微微颔首，沉吟道：“晴飔霖雨说过，此地地脉与龙气息息相关。若当真有龙镇守，不该半点气息都透不出来。”
“那会不会不在城里？”清涟想起之前的话，“她们说彭城多山，地势复杂。或许那龙，或者说那根源，藏在山里？”
疏影：“明日去城外探探便知。”
话音刚落，前方街角传来一阵嘈杂。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围成个圈，里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声音越来越高，调子起起伏伏，似是唱戏一般，却分明是在骂架。
“你个龟孙揍的！敢动老子的摊子，我非砸你个熊脸！”
“谁动你摊子了？你那烂摊子摆搁路中间挡道，你还有理了？给老子滚熊！”
“我类孩来，这路你家开的？你算老几？”
清涟听得一愣一愣的。此地口音虽与宿预相近，调子却更加高昂，骂起人来抑扬顿挫，竟有种别样的韵律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上前劝架，反而一个个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甚至从旁边摊位买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尅架呀，光骂有什么意思。”
“就是，骂半天了，麻溜滴捞脸呼！”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正说着，圈子里果然动起手来。两人扭打成一团，拳头砸在身上闷闷地响，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给腾出更大的地方，依旧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
“好！劈脸呼他！”
“白怂，爬起来尅他！”
清涟看得目瞪口呆。
那两人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双双力竭，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其中一个捂着乌青的眼眶，恶狠狠道：“有种明天来云龙湖边对掏！”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啐了一口：“来就来！谁怕你！”
说罢，两人各自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群里。围观的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边走边议论着方才那场架。
清涟回过神来，小声对疏影道：“这地方民风……当真独特。”
疏影唇角微弯，轻抚她手背。
清涟想起方才那人的话，喃喃道：“云龙湖……听这名字，倒像是个有来历的地方。明日打探彭城灵脉，或许该去那儿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云巷风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