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十三州》奎尼树

53、潮汐之律 你想做什么

　　二人既已窥见浊气的流向，便不再迟疑。

　　清涟素手轻扬，织梦灵丝自指尖倾泻而出，如万千道柔韧的月光，顺着潮汐退去的势头，绵密地铺陈开来。灵丝化作一股连绵柔劲，随着海浪的起伏，一波一波地拂过滩涂，涤荡着浅海中淤积的阴浊之气。

　　那些积压在浅海中、令生灵退避的阴浊之气，在灵丝的拨弄下如残雪遇春阳，悉数瓦解崩散，重归天地清明。

　　疏影则静立于清涟身侧，暗影之力在她周身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试图侵蚀而来的浊气尽数隔绝在外。

　　同时，她分出一缕心神，以自身妖力为锚，稳稳锁住清涟的灵丝，确保它们不会在汹涌的潮汐暗流中被冲散，能精准地覆盖每一寸需要净化的海域。

　　一番功夫下来，浅海那抹浑浊的泥黄竟肉眼可见地清透了几分。方才还在岸边挣扎退却的蟹贝鱼虾，似是察觉到那股压抑已久的死气消散，成群结队地扎入水中，须臾间便消失在温暖的沙泥深处。

　　见此情景，清涟方才收拢灵韵，长舒一口气。

　　然而，两人眉宇间的凝重并未就此舒展。

　　“还没完。”清涟凝视着重归平静的海面，轻声呢喃，“这海州湾的灵脉，仿佛是依附着潮汐而生。”

　　疏影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的凉意令清涟原本紧绷的思绪瞬间安稳。她微微颔首：“不错。潮涨潮落自有定数，此刻不过是早潮初歇。若我所料不差，待到暮色四合、晚潮复起时，那股浊气定会卷土重来。”

　　尽管只是初步的清理，但两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浅海浊气的涤荡，这方天地间稀薄的灵韵已然开始重新流转，滞涩之感大为缓解。

　　“既然已经摸清了这潮汐的脾性，便不急在这一时。”清涟侧过头，眸中盛满希冀，“总归是要等晚上一试才能见分晓。”

　　晨间的危机暂解，朝阳已然挣脱海平面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洒向海面。原本灰暗苍凉的小渔村，在金光的浸润下，竟生出几分大暑时节特有的蓬勃。

　　清涟的心情也随之轻快起来。她侧头看着疏影，弯起嘴角：“那我们现在……”

　　疏影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清涟便不再束缚天性，她笑着挣开疏影的手，跑到水边，弯腰脱下鞋袜，将一双秀足探入刚刚退潮后留下的浅水中。

　　时节已近大暑，夏日的晨风尚带着一丝凉意，但脚下的沙滩已被初升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当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背，那股细腻的温差感从足底传来，说不出的舒服熨帖。

　　海浪一波赶着一波，轻柔地抚弄着她的足背，带起细碎的沙砾，激起阵阵细密的痒。清涟提着裙摆，踩着碎裂的水花在海岸线上慢悠悠地走着，偶尔回眸，对着身后的霜发女子展露笑颜。

　　疏影手里提着两人的鞋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的视线始终锁在前方那个灵动的身影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疏影，你也来。”清涟停下脚步，回头招手。

　　疏影顺从地将鞋子放在高处干爽的礁石上，赤足走入海水中。她的肤色冷白，在烈阳与海水的交映下宛如昆仑美玉，与清涟温润莹白的脚踝相依。

　　清涟拉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在浅滩上漫步。

　　海州湾的海水确实不清澈，带着泥沙的浑黄。海风也确实不芬芳，裹挟着浓郁的腥咸。然而在此刻，在这只有她们二人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成了最动人的景致。

　　风吹起她们的发丝，一黑一白，在空中纠缠飞舞。阳光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亲密地倒映在湿润的沙滩上。清涟觉得，这咸湿的风拂过脸颊，竟也染上了几分甜意。

　　她忽然想起，自从离开宿预，疏影的目光似乎就一直这样胶着在自己身上。

　　从前，疏影也爱看她，但那种看多是含蓄又克制的凝望。而这几日，她的视线却变得直接而滚烫，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其中。

　　尤其是入夜之后。

　　清涟本以为那些是幻梦。梦里，总有一双微凉的唇瓣，在黑暗中悄悄地落在她的额头、眉心，甚至是唇角。清冷又熟悉的气息，是疏影独有的味道。她迷迷糊糊间，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正嗅闻着自己发间的香气。

　　她一直当那是自己日有所思的梦境，直到昨夜，半梦半醒间，触感真实得不容错辨。

　　原来，并不是梦。

　　此刻，清涟能感觉到，身旁那道视线依旧专注而灼热，像一捧温水，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她们之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就如同这被夏日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潮水，温柔，缱绻，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清涟能清晰地察觉到疏影的变化，那份爱意，比以往更主动，更黏腻，毫不掩饰。

　　她心中所想，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了疏影的识海。

　　疏影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开口解释。她在心中自问：是么？我的情感，已经外露到这般地步了么？

　　或许是的。

　　在马陵山之前，她总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影妖，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能护得清涟周全。可当清涟为了自己，不惜以身犯险，当契痕传来的剧痛，感应到清涟性命悬于一线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锥心之痛。

　　人类的命门，是那般脆弱，脆弱到稍有差池便会阴阳两隔。

　　可清涟又是那般勇敢。她将自己的安危，将自己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

　　疏影至今仍能清晰地记起，清涟曾经说出那番话时，眼中那种全然的信任与笃定。那并不是一句空泛的情话，而是她真心实意地，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了疏影。

　　从那一刻起，疏影对她的爱便被淬炼得愈发深沉，让她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时时刻刻确认清涟的存在。

　　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笑颜。

　　如今，疏影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正踩着浪花、笑容明媚的少女。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与她分开，更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她的可能。她只想好好守着她，陪着她，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这份爱意如今已重得无法掩饰，这些翻涌在心底的话也未曾说得出口，只能借着这潮汐的风，化作更深的凝望，一点点倾泻出来。

　　……

　　日暮时分，晚潮如约而至。

　　果然如她们所料，那股阴冷的浊气随着潮水再度涌来。两人有了白日的经验，配合得更加默契。一番涤荡之后，晚潮带来的浊气也被尽数净化。

　　至此，她们终于可以确认。

　　海州湾的灵脉，本是一条罕见的潮汐节律脉。其灵机运转，完全与潮汐涨落同步，规律起伏，生生不息。不知是何缘故，浊气侵染了灵脉深处的节点，并与这潮汐节律锁死同频。

　　于是，每一次涨潮，都成了一次浊气的集中爆发。

　　上午清理的不过是涌上浅滩的表层。真正的浊源深藏在海底，随着潮汐的节律循环往复，不断滋生。

　　若要根治，唯有守在这里，顺着潮汐的节奏，一次又一次地涤荡，直至将深藏海底的浊根彻底拔除。

　　这注定是一项耗费时日的漫长差事。

　　但对她们而言，这或许并非坏事。

　　这意味着，她们有足够长的时日，可以相伴在此，心安理得地避开世俗纷扰，独占这一方寂静的海湾。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两人寻了一块干净的礁石坐下，听着海浪拍岸的声响。清涟自然而然地靠在疏影肩上，将耳朵贴着那微凉的衣料，能听见她平稳有力却又因自己而微微加速的心跳。

　　海风拂过，疏影如霜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辉芒，几缕发丝调皮地掠过清涟的鼻尖。

　　清涟微微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面容。

　　月华洒在疏影清冷的轮廓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呼之欲出的情愫，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清涟的心，就这样轻轻一颤。

　　她想着这几日来疏影种种微妙的变化，想着那些不再是梦境的亲吻，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终于在唇齿间酝酿成形，在这一片温柔的月色与海涛声中，轻声打破了沉寂。

　　“疏影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疏影怔了怔，但并未躲避她的视线，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又默默收紧了一些。

　　你是想听我如何回答，还是想让我在这潮汐见证下，将那快要溢出来的心掏给你看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