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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梨雪凝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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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晨光微熹时,姜迟月院中的那株梨树已落尽了。青石板上铺着一层细软的香雪,风过时卷起零星瓣影。
姜迟月起得比平日更早,在院中井边汲水净了面,换了一身天青色衣裙。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柜中衣裙青色占了多半,不仅有时兴的娇嫩柳青,也有雨后苍穹的清透天青,处处透着春意与生机。
她将最后一根系带系好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惊玉是第一个来的。
她端来了一碗长寿面,热气蒸腾,盖住了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她将面碗搁在院中石桌上,又从袖中取出只小瓷瓶:“趁热吃!这是我新调的安神香,性温,夜里点在枕边也有助眠效果。”
姜迟月道了谢,在石凳上坐下。
面汤清澈,中间卧着一枚完整的荷包蛋,边缘煎得黄澄澄,她执起竹筷。
惊玉在她身侧,看她吃下第一口,弯了弯眼睛,去了厨房将姜迟月昨日挖出来的梨云酿温好。
谢怀叙是第二个来的。
他进来时有些急,带进了清早练剑后的风息,发带有些歪,大约是练完剑没顾上整理。
他先是将院中人看了一圈,随即径直走到石桌旁,放下一块玉。
“养剑的秋水玉,我花了好大价钱呢!”他略有些得意。
姜迟月莞尔:“多谢。”
溯星进来时带进了风,她手里提着一串自制风铃。
贝壳与铜管相间,靛青色丝线串起,底下缀着几粒打磨好的彩色石子。她没立刻和谁打招呼,先寻了廊下光线最好的地方将风铃挂在檐角。
挂好,她退后两步仰起头看。
风一来,贝壳相碰,铜管低鸣,声音空灵。
她满意地点点头,噌噌跑到姜迟月身边坐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锦囊。锦囊里散发出类似陈年艾草混合了某种晒干花朵的香气。
“姜师姐生辰快乐!这个带上,可避晦气!”
姜迟月接过道了谢,摸摸她的头。
李宴珩和李瑶曦一块进来。
他带了两只匣子,一个木盒,一个锦盒。他将两只匣子放到姜迟月面前,说了句“打开看看。”便退到一旁与李瑶曦在梨树下并肩站着。
木盒是李宴珩准备的。她推开盒盖,里面妥帖地安放着数件雕玉用具。凿、锉、大小不一的刻刀、形状各异的磨石,而每件工具都被擦拭得锃亮。
盒底压着一张信笺——“工匠赠器,愿尔随心。”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珩字。
姜迟月将信笺叠好放回盒中盖上,拿过锦盒打开。
锦盒是宋衿澜托最快的信使送来的,铜扣有些旧,她废了些力气才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白玉梨花簪,玉质寻常,胜在打磨光润,簪头三四朵梨花,形态舒展。簪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及笄芳辰,遥祝康宁。玉京风雪缠身,憾不能亲至,唯有新簪一枚,聊伴清风,待重逢。——宋衿澜。”
信很短,她却读了几遍,小心收入贴近心口的位置。
待到一碗面吃完,李瑶曦拿起那支簪子询问姜迟月:“我来为你绾发,可好?”
姜迟月点了点头。
李瑶曦在石凳上坐下,先是用木梳将姜迟月原本就顺滑的长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动作慢而稳。然后,她拢起长发,分成几股。
她的手法并不娴熟,偶尔会停下来调整一下角度,呼吸也比常人浅些,但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挽绕都极为郑重。发丝在她手中穿梭,逐渐被拢成一个精美的发髻。
她拿着那根白玉簪比了比位置,从发髻右右侧斜斜插入,直到簪身在发间完全隐没,只余几朵温润的梨花在外头。
“好了。”她收回手。
“及笄之后,便是大人了。前路艰难,但发已束,当勇往直前。”
“嗯。”她轻轻点头,应道。
脚步声恰在此时响起,不疾不徐。裴契也推开了门扉进来,朝众人略一点头。
他未说话,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递过去。
“我和怀缨贺你的及笄礼。”他轻声开口,“沅州水路舆图几处关键节点标注,以及白泽水府外围的几处阵法解析。”
“我想日后你用的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份礼的价值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将一部分沅州的核心地理交付了出来。
姜迟月接过木盒,郑重道:“多谢。这份礼很重。”
裴契也摇摇头,神情放得温柔。
风声穿过廊下,那串新挂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惊玉端着温好的酒坛从屋内出来,泥封拍开一瞬间,清冽的酒香漫开,将满院晨露与草木的气息都压了下去。
她将几只素瓷杯放在石桌上,谢怀叙第一个伸手去拿杯子,被她用托盘轻轻抵了一下。
“急什么!”她抬眼看他,“让寿星先饮。”
谢怀叙老实了。
姜迟月本来是有些犹豫,但今日毕竟是生辰,更是及笄,喝一坛……也没关系吧。
她接过惊玉递来的第一杯酒,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梨香在齿间化开,可下一刻,她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自从第一次醉了后,她再没尝试过。
可她直觉,她应当喝过更好喝的。
手中这杯不是不好喝,只是……少了点什么。
她记得应当有更清冽的甘醇,有更深沉的梨香,有饮下后从胸腔蔓延开的暖意,让人想起秋日晴空下,满树梨子熟透时沉甸甸的香气。
“怎么了?”李宴珩询问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姜迟月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意来得很快,暖意从胃里升腾,迅速漫上脸颊。
要糟。
待她反应过来时,酒劲已经上头,而心口处从第一口就存在的、莫名的缺失感随着酒意越来越清晰。她看着手中空了的杯子,忽然起身。
“谢怀叙!”
谢怀叙正在和溯星划拳,笑着抢她手里的罗盘,惊玉在一旁拦着,闻言回头。他看见姜迟月的眼神清亮得异常,颊边有浅淡的红晕,整个人站的笔直。
他心里顿时升起不详的预感,头皮一麻。
他怎么忘了,姜迟月就是个一杯倒!他想起上次——准确说是唯一一次——见姜迟月醉酒,结果对着路过的弟子提着剑展示新领悟的剑招,差点把屋劈坏。
“比一场。”她说。
不等谢怀叙反应,她已抬手,归墟自行飞入掌心。剑一出鞘,青光划亮了他的眼。
剑已在手,避无可避。他硬着头皮把溯星罗盘往惊玉怀里一塞,拔出浮光。
“先说好,”他试图讲条件,“点到为止——”
话音未落,归墟已至。
快。快得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蒙蒙的弧光,剑风便已瞬息贴面。谢怀叙仓促横剑格挡,交击声清脆刺耳,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下骇然。
这力道,这速度,哪里称得上点到为止!
来不及细想,姜迟月的第二剑已从另一个刁钻角度递来。剑光凛冽,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正是归月第一式,云开见月。
谢怀叙咬紧牙关,将这几日苦练的剑招尽数使出,剑影纷飞,试图在那片看似无懈可击的月光中撕开一道裂缝。可姜迟月的剑仿佛有了生命,总能轻巧引开他的攻势。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谢怀叙越打越心惊。
上一次比试,他还能看清她的剑路,预判她的变招,可今日,她的剑法仿佛脱胎换骨。
不,不是脱胎换骨,是浑然天成。
每一剑都与她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她的一部分一样。归月剑法在她手中不再是施展,而是如月光如流水般倾斜,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终于在第四十招上,谢怀叙窥见一个破绽。
或许是姜迟月酒意上涌,一个旋身时衣袖荡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半分,他毫不犹豫,剑尖疾刺,直取她右肩。
成了!
他心下一喜,却见眼前青光大盛。
姜迟月没有格挡,手腕一翻,归墟剑身凭空画出一个完整的圆,月影西斜,水波微澜,将谢怀叙刺来的剑尖轻轻兜了进去。
一股柔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谢怀叙只觉整条手臂一酸,佩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铛啷”一声落在几步外的青石板上。
谢怀叙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向姜迟月。
姜迟月收剑。
酒也醒了,神清气爽。
一式月落无痕,行云流水,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剑身入鞘,似江入大荒,月落无声,已与天地同寂。
“叮——”
廊下,溯星手中的罗盘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指针疯狂旋转,几乎要跳出盘面。
她猛地起身,几步冲到姜迟月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归墟的深青色剑穗处。晨光斜照下,那里隐隐流淌着一片光,仿佛要随时消散。
“师姐……我看到那颗破碎的星星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极亮。
“最大的一片碎片……指向幽州。”
她握紧了手中嗡嗡震颤的罗盘:“可是我看不出其他的碎片在哪里。它不在幽州,又好像……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