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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猜想 知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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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岁的眼睛眯了一下。“谁?”
“不知道。穿的普通衣裳,但说话不像本地人。问我守庙人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白嘉彦顿了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四年够了。’”
沉默。
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四年够了。谁说的?黎回清的人?还是——另一个方向?
“人呢?”知岁问。
“走了。说完就走了。我让芥淮珩跟着,但——”白嘉彦的表情更难看了。
“跟丢了。在巷子里跟丢的。芥淮珩说,那个人走进一条死胡同,他跟进去,人没了。”
“巷子里有什么?”
“一口井。”白嘉彦说,“废井,枯的。但井口有新的痕迹——有人最近下去过。”
知岁和徐怀舟对视了一眼。
“井。”徐怀舟说。
“对,井。怎么了?”
知岁从袖子里掏出那片碎布,摊在手心里。
井。底。
白嘉彦看着那两个字,脸色变了。
“陆凛在井底?”
“不。”知岁摇头,“陆凛不在井底。但他在告诉我们——什么东西在井底。”
“什么东西?”
知岁没有回答。她转身看向沈家院墙后面的方向——那里是后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有一口井。
沈家的水井,从幻境生成就在那里。
她来沈家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那口井。
不合理的地方——水井旁边总是湿的,但从来没有人去打水。沈家的人喝的是缸里的水,缸里的水从哪儿来,没有人问过。
因为蜃不想让他们问。
“白嘉彦。”知岁说。
“在。”
“去找芥淮珩。让他查那口废井的位置。用醉仙楼的关系查——这口井在幻境里是什么来历,什么时候废的,为什么废的。”
“好。”
“然后去找沈季草。让他查沈家的那口井——沈家的井在什么位置,和城外的废井有没有关系。”
“好。”
“两个时辰之内,我要答案。”
白嘉彦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徐怀舟叫住他。
白嘉彦回头。徐怀舟犹豫了一下。
“那个人——来醉仙楼找守庙人的那个人。除了那句话,还有没有别的?”
白嘉彦想了想。
“有。”他说,“他走之前,笑了一下。不是对我笑,是对着空气笑。像是……有人在他旁边,但看不见。”
“像是对着幻境里的什么东西笑。”
“对。”
白嘉彦走了。侧门只剩下知岁和徐怀舟。
阳光已经彻底亮了,照在院墙上,把青砖照成暖黄色。
远处的街道上有叫卖声,有人在卖早点,蒸笼的雾气从巷口飘过来,带着包子馅的咸香。
“你觉得是谁?”徐怀舟问。
“不知道。”知岁说,“但不管是谁,他比我们先进来。”
“所以他知道陆凛走了。”
“对。而且他知道陆凛去了哪里。”
徐怀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得抢在前面。”
“嗯。”
知岁转身走进侧门。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的手。”她说。
徐怀舟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个小月牙,渗着血丝。
“没事。”
知岁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绷带——还是徐怀舟给她的那卷,粗布的,边缘有毛边。她拆了一截,拉过徐怀舟的手,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动作很快。快到徐怀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缠好了。
“别掐自己。”知岁说,声音很平,“疼。”
徐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绷带。白色的,在阳光下很干净。
“你也会疼。”她说。
知岁看了她一眼。
“会。”她说。一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知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照在她手上,绷带有点紧,勒着伤口,有一点点疼。但她没有松开手。
她攥着那个疼,像是攥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沈家的花园比她想象的大。
知岁站在假山旁边,低头看着那口井。
井口是圆的,青石砌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但不像是打水磨出来的。
打水的痕迹是从上往下,绳子勒出来的竖痕。但这口井的边缘是横向的磨痕,像是手掌反复摩挲出来的。
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弯腰,扶着井口,往下看。
每天都来。
知岁弯腰,往井里看。
水面在很深的地方,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风从下面吹上来——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
和进蜃境之前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样。
她直起身,后退一步。
“表姑娘。”身后有人叫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知岁转身。
沈季草站在花园的月洞门下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这口井,”他说,走过来,在知岁身边站定,“沈家从来不用。”
“为什么?”
“没人说得清。沈老爷说,在他小时候,这口井就不用了。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清楚。好像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不能用,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用。”
“蜃改了他的记忆。”
“对。”沈季草蹲下来,手指摸了摸井口的磨痕,“但有人一直在用。不是打水,是——往下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查过沈家的族谱。沈家在这个宅子里住了四代。每一代都有人在井边站过很久。不是同一个人,但做同样的事。”
“看井里。”
“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沈季草看着知岁,“你说,井底有什么?”
知岁没有回答。
她想起陆凛留下的那两个字。井。底。
他在幻境里待了四年。四年,他一定查过这口井。他查到了什么,然后去了城外的废井。
然后他走了。
“城外的废井,查到了吗?”知岁问。
沈季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白嘉彦让我转交的。醉仙楼那边查到的。”
知岁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白嘉彦写的。
废井在城东三里,原是前朝某户人家的水井。户主失踪后井就废了。
县志记载,那户人家养了一只异兽,白毛,能通人性。户主失踪后,异兽也不见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是芥淮珩的。井壁上有爪痕。向下延伸,看不见底。
知岁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告诉白嘉彦,”她说,“准备下井。”
沈季草看着她。“什么时候?”
“今晚。”
“沈家这口井还是城外那口?”
“都下。”知岁转身往回走,“两个人一组。一组下沈家井,一组下城外井。”
“找什么?”
“找白猊。也找陆凛。”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季草一眼,“谁先找到,信号弹。”
沈季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不急。
但知岁注意到,他走出月洞门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和陆薇收到野果那晚一样的动作。
沈季草也在急。只是他从来不让人看见。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白嘉彦在醉仙楼二楼设了个“雅间”,名义上是请朋友喝酒,实际上是碰头。
房间里坐满了人——知岁、徐怀舟、白嘉彦、芥淮珩、陈默。
纪潇水没来,她在沈家小姐的房间里,用听觉监测沈家那口井的动静。
“城外废井,”芥淮珩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比平时快了半拍,“井壁上的爪痕不是向下爬的。”
“什么意思?”白嘉彦问。
“是从下面往上爬的。”芥淮珩看着所有人,“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爬上来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猊?”徐怀舟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的。”芥淮珩说,“但县志里写了——户主失踪后,白猊也不见了。如果户主不是失踪,是下去了呢?”
“下井底?”白嘉彦皱眉,“为什么?”
“不知道。但陆凛下去了。”芥淮珩看着知岁,“他留了‘井底’两个字,不是让我们下井,是告诉我们——他在井底。”
“沈家那口井呢?”知岁问。
陈默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
“纪潇水听见了。井底有声音。”
“什么声音?”
“心跳。”陈默说,“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
知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两个心跳。一个可能是陆凛。另一个——
“白猊。”徐怀舟说。
“对。”知岁站起来,“今晚下井。陈默,你和纪潇水守沈家井。如果井底有动静,信号弹。”
“明白。”
“白嘉彦和芥淮珩,带装备下城外井。找到陆凛之后,不要强行带他走——他意识脱节太久,突然拉出来可能会有问题。”
“明白。”
“我和徐怀舟下沈家井。”
白嘉彦看了她一眼。“沈家井在幻境中心,下面可能直接连着蜃的本体。你确定?”
“确定。”知岁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白嘉彦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露出一个笑——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认真的笑。
“那行。今晚,把人带回来。”
房间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知岁和徐怀舟。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临安城的灯笼又亮了,一盏一盏,远远近近的,像是地面上的星星。
有人在唱小曲,今天唱的不是昨晚那支,换了一首,调子更慢,更软,像是一根丝线在空气里慢慢缠。
知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徐怀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姐姐。”
“嗯。”
“下去之后,如果遇到白猊——”
“我知道。”知岁转过身,看着她,“你在担心什么?”
徐怀舟犹豫了一下。“白猊不想让人找到陆凛。它花了四年把他留在身边。”
“所以?”
“所以它会拦我们。”“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知岁看着她,看了几秒。
“带他走。”她说。
“如果白猊不让呢?”
“那就让它不让。”知岁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的钉子,“它困了陆凛四年。够了。”
徐怀舟看着她。灰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亮的,像是有水光,但没有。
“好。”她说。
知岁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野果。小小的,红红的。
“你留着的那颗呢?”知岁问。
徐怀舟从袖子里掏出来。两颗野果,一般大小,一般颜色,一般裂纹。并排躺在手心里,像是两颗心脏。
“一人一颗。”知岁说,拿走了其中一颗,放进袖子里,“下去之后,如果走散了——”
“用它找路?”徐怀舟问。
“不。”知岁看着她,“用它记得。”
记得回来。记得找。
记得有人在等。
徐怀舟把野果攥在手心里。硬的,圆的,凉的。
但她知道,握久了会变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今晚不是满月,是一弯细钩,挂在屋檐上,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更鼓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亥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