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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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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折的山路上,女人拉着一车红砖,每走一步都显得无比吃力,她不知流了多少汗,可一回头,望着悠远漫长的山路,才发觉自己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红梅,又拉砖嘞!”
听到这声响,红梅回过头,瞧了瞧站在瓦房下的人。
男人名叫委奂山,曾经是木头厂的厂长,两年前因营收不利而关了厂子,尽管如此,委厂长还是靠着他那天生乐观的性格而备受青睐。
村里的人大多都愿意跟他结交,其中自然也包括红梅。
“诶,可不嘛,拉砖挣点钱,丫头下个月要交学费。”
“是是是,我家娃也是,三五天就要交个啥书本费、资料费、咱也看不懂,只管掏钱就是了。”
红梅点了点头,“你家那娃学习成绩可好了,我都听丫头说了。”
“好几天看你从这过去了,崔兰说了,你一天能拉好几个人的砖。”委奂山说。
听到这话,红梅摆了摆手,“闲的多,这不是有活了嘛?我想着多干点,没活的时候这心里也能安慰点不是?”
“是这个理。”
两人聊了一会,委厂子觉得没话说了,就跑到屋子里,从那张桃木桌上拿了几颗杏子递给红梅,红梅接过后,推辞了一阵也就没再推了,将那几颗杏子放进了口袋里,咧了咧嘴角,乐呵呵的笑起来。
她摆起手,拉着水泥车继续朝前走,“我走了,下回再来!”
离开委厂子家门后,红梅继续朝前走着,她顶着烈阳,刺眼的灼光照的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头昏脑涨,眼前晃着几片虚影。
汗水从她的脸颊上滚落,红梅咽了咽唾沫,感到又渴又累,不得已之下,她只得张望前处。
一颗参天大树下,坐落着一个打扫的干净整洁的小院,小院里有几个篱笆,一把扫帚,鸡舍、鸭舍、以及长势很好的槐花树。
看到这,红梅突然心生退意,可她实在太累了,嘴巴里干的不行。
片刻犹豫后,她拉着水泥车,停在那间小院前。
“崔兰——”
她喊了一声。
“崔兰——”
仍然没有声音传来。
红梅有点着急了,她把水泥车放在一旁,准备敲一敲门,来到门后之后,她听见屋子里传来几人的谈话声,窸窸窣窣的,可仔细听却是能听清的。
大抵是好奇心作祟,她不由得想听一听里面的人在聊什么,哪怕只是听到一些村子里的八卦。
……………
一炷香的时间。
红梅的身影在门前晃了晃。
她瞧着那挂着草绿色窗帘的窗口,神情既落寞又忧伤,她没有再敲门,而是背过身子去,双手抓住水泥车的把手,继续朝前走。
头顶的烈阳越发的灼热,红梅却丝毫不觉,连带着头顶的汗水都消失了。
下午三点,红梅将红砖拉到烧砖厂。
“你在这等一会,我把这车记下来。”身穿灰色工作服的青年男人说。
“好,好,那我在这等会。”红梅急忙点头。
“你在这坐着也行,反正又不碍事。”
“好,好,那我就在这坐着。”
男人感觉红梅有点心不在焉的,却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当他转身离去时,身后却传来了红梅那嘹亮粗矿的声音。
“同志,你们这里有水不?”
说完,红梅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脸颊的肉瞬间挤到了一起,还隐隐泛着高原红。
“有,你等会,我给你倒。”
身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很快离开了,砖厂外只剩下红梅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见大山上飘着一缕淡淡的白烟,火一般的晚霞流过眼前,烈阳像一个巨大的照灯,照耀着大山里的每一个边边角角。
入神时,她全然未觉那位身着灰色工作服男人的声音,只顾着看眼前的景色,等他终于回神时,男人将整理好的现金和一碗白开水递给了她。
碗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福’字,红梅摩挲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咕咚、咕咚、她不住的喝着碗里的热水,明明舌头都被烫白了,却还是没有放下手里的白瓷碗。
喝完了水,她才慢慢将白瓷碗放下,并拉高了声音和男人表示感谢。
一共七十块钱。
红梅将现金握在手里,又十分小心的将现金的卷边捋平了,再将现金收回了口袋里。
她一边走向回去的路,一边计算着接下来的活计。
一天拉七八趟,能赚到将近七十六块钱,丫头的书本费是两百,她再拉两三天就可以了。
想到这,红梅突然有了动力。
她脚下生力,疾步快行,踩在那些细碎的小石子上,跨过溪水与树枝,钻进层层叠叠的野树林里。
太阳渐渐落了山,幸好红梅趁天完全黑之前就到了家,她打开自家的老木门,先是环视了一圈,见屋子里没人,便拉起围裙,准备生火做饭。
“嘿,可不能这么说,好歹是你妈,你管人家怎么说呢。”
“可是,村里的人都说……”
“你甭管那些,实在不行还有你爹呢,你爹疼你。”
“你不知道阿兰和阿琪她们是咋说我的,我都不想上学了!”
“诶诶诶,快到家了,可别让你妈听到。”
“知道了,她不就那样吗?动不动瞎想。”
柴房里,红梅的手停在半空。
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听到了。
红梅垂下眼皮,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豆角,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背影挺得板正。
丫头推开门,大大咧咧的蹦了进来,她将书包扔在椅子上,接着漫不经心的往卧室里走。
大概是闻到了炒豆角的味道,丫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
这时,屋子前传来一阵响动,红梅立马放下锅铲,探出头去,看着院子里的男人。
一辆自行车赫然出现在红梅眼前,旁边就站在那个男人。
红梅不知道说什么,她愣了愣,抬眼看向男人。
两人视线相对,却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最后,还是红梅先开的口。
“刘占方,咱女儿要交书费,你买啥自行车?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省下来的钱还不够一家子吃喝的,你看我,我都多少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你整天就知道看你那些文学书、历史书,啥时候能多为丫头考虑考虑?”
刘占方别过头,不理红梅。
“这自行车多少钱啊?从哪里买的,镇子上?”
“没多少钱。”
“要一两百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丫头她同学家就有这样的自行车,我看你这还比她同学家的要好,刘占方,你对自己咋那么舍得呢?”
见刘占方不说话,红梅顿时怒火中烧,继续说:“我天天去拉砖,辛辛苦苦挣的钱,你倒好,动不动就去参加什么文学社、诗文社,你能不能管管家里?!”
“你作的那些破诗,能挣几个钱啊?”
“你说话啊,刘占方。”
“你说……”
刘占方终于忍不了了。
他一把撂下自行车,背过身去,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刘占方,你倒是说话啊!一天天的,说不了半句话。”
红梅看着他的背影,只见刘占方转过身子,目露凶光,指着红梅的鼻子,咬牙切齿的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老杜他们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咋就找你这样的女人呢?”
“你啥意思啊?看不上我了呗!”红梅掐着腰,顿时怒火中烧。
“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有一点温婉女性的样子,你看看你肚子上的肥肉,你再看看你天天穿的这都是什么,看见你我就犯恶心。”
红梅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材,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一顿饭吃的这么多,我是挣钱,挣钱还不够给你买米的,你少吃点丫头书费早交上了。”
“…………”
刘占方从她的身旁擦过,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红梅站在原地,回头看去,见左边的屋子里亮起了灯,她知道,刘占方又在他的屋子里看书了。
她从来不去刘占方的屋子,刘占方也从不让她去,这么多年,两人始终在自己的屋子里待着,哪怕红梅叫他进来,他依旧是百般推辞。
天上的月亮洁白如雪,红梅已解下了围裙,她坐在门前的石墩子上,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忍不住抽泣起来,捂着脸,放肆的哭着,屋子里亮着两盏灯,而她身边却空无一人。
过了一会,红梅仰起脑袋,想到了和刘占方刚在一起的时候。
他俨然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温和有礼,街坊邻居对他总是抱着赞美与憧憬。
红梅不知道,刘占方为什么要沦落到媒婆介绍才能娶到媳妇的地步。
可她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