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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噩梦(修) 忘了她吧, ...

  •   当晚,音云颂做了噩梦。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城市深夜的霓虹微光。她急促地喘息着,手指紧紧攥住被单,指节泛白。那个梦太真实了——不,那根本不是梦,那是她刻意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在今夜张牙舞爪地重新拼凑成完整画面,狠狠刺进她心里。

      梦中是高中校园的午后,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高一的音云颂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裙,躲在教学楼转角处,手里紧握着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礼盒。她踮起脚尖,透过窗户偷偷望向高二(三)班教室。

      高凌风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同桌讨论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惯有的自信弧度。音云颂看得痴了,直到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慌乱地跑开,礼物终究没能送出去。

      接下来的梦境像一部加速播放的默片:她开始模仿高凌风喜欢的穿搭风格——浅色系、简洁款,剪掉自己钟爱的及腰长发,留起和高凌风相似的中长发;她摸清高凌风每天经过的路线,掐准时间制造“偶遇”;她在图书馆“偶然”坐在高凌风常坐的位置对面,整整一个学期;她熬过很多个夜,努力复刻一道甜品,只因为高凌风无意间提过“那个很好吃,可惜下架了”……

      最清晰的影像是她高二那年,高凌风高三毕业典礼的事。那时,高凌风作为即将离校的学生会主席兼考上名牌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在台上发言,讲授如何合理安排在校时间,让高中过得精彩。聚光灯下的她自信耀眼,侃侃而谈,凝聚了所有目光。

      音云颂躲在后台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束精心挑选的白色洋桔梗——那是高凌风最喜欢的花。她排练了无数次递花的动作和要说的话:“学姐,你今天讲得真好。我也想和你考到一个学校,你可以给我个祝福吗?”

      可当高凌风真的走下台时,音云颂却像被钉在原地。她看着别的同学自然地围上去送花、送礼物,看着高凌风微笑着——接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那一刻,她忽然失去了好不容易才积蓄起来的勇气。最后,她趁人不注意,把花悄悄放在高凌风座位旁的窗台上,没有署名。

      梦里最甜蜜也最虚伪的部分,是大一那年的春天。那一年,她如愿和高凌风考到了同一个大学。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春分,高凌风主动约她去学校咖啡厅,点了两杯她喜欢的红茶拿铁。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质桌面上,高凌风的手指轻轻敲着杯沿,忽然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严肃地说:“云颂,我们在一起吧。”

      音云颂记得自己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高凌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音云颂人生中最明亮的一个午后,她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在那一刻为她绽放。

      画面跳转到大三的深秋。音云颂去高凌风的宿舍找她,门虚掩着,她听到里面传来高凌风和室友的笑谈声。她正要敲门,却听见高凌风清晰的声音:“音云颂啊……她确实很像殊情,某些角度、某些神态。但你也知道,她终究不是她。”

      室友问:“那你还和她在一起?”

      高凌风沉默了几秒,轻笑着说:“像,总比完全不像好,不是吗?”

      门外的音云颂如遭雷击,像木雕一样僵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把原本给高凌风精心准备,亲手熬煮的海鲜粥,当着她室友的面,全部泼在了她头上。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那只是心凉透了之后的麻木而已。

      “高凌风,你去死吧。”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贱人。”

      然后她转身跑出了这间宿舍,速度很快,为了不让人看见她的眼泪。

      那天她在学校后山的长椅上坐到深夜,深秋的寒意浸透骨髓,却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冷。

      那一晚她后知后觉想起了很多事。

      比如高凌风从不会费心给她挑选礼物,更不会像她一样亲手为她准备什么惊喜,她只会打钱——而且几乎每次都是在她们亲密前后——好像她们只是冰冷的金钱交易。

      比如,高凌风总是要霸道地决定所有约会地点,她本以为这是她性格强势使然,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因为,她的白月光喜欢去那些地方。

      又比如,高凌风从没说过喜欢她,就连表白的时候也是,一副笃定了她绝不会拒绝的样子,仿佛施舍一般地说,我们在一起吧。

      原来她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改变、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毫无保留的付出,在她眼里,都只是在扮演一个聊胜于无的影子。一个像“妘殊情”的影子。

      ……

      “云颂?云颂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将音云颂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回现实。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影——妘殊情穿着丝质睡袍,长发微乱,正担忧地望着她,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

      “做噩梦了?”妘殊情把水递过来,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音云颂的手背,温暖而真实。

      音云颂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眼前真实的妘殊情——不是梦中那个作为“模板”存在的遥远形象,而是活生生的、会在深夜因为她做噩梦而守在床边的妘殊情。

      “嗯,噩梦。”音云颂哑着嗓子说,挤出一个笑容。“不过醒了就没事了。”

      妘殊情没有追问噩梦的内容,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音云颂汗湿的额发。这个动作温柔得让音云颂鼻尖一酸。她忽然想起梦里高凌风揉她头发的情景——现在想来,那种揉法更像是在安抚一只宠物,而不是对待恋人。

      音云颂心想,活该高凌风追不上妘殊情。她这种烂人,确实配不上这么好的人。

      “继续睡吧,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妘殊情轻声说。

      音云颂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妘殊情的存在,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声,闻到她好闻的草木清香。她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逐渐再次睡去。

      妘殊情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直到确认音云颂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勾勒出床上人微微蜷缩的轮廓。睡着后的音云颂卸下了白日的坚韧外壳,眉头依然轻轻蹙着,像在梦里也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一丝浓稠的黑色雾气,正从音云颂的太阳穴附近缓缓逸出——那是噩梦残留的情绪废料,饱含着被背叛的苦涩、自我怀疑的酸楚,以及深植于回忆深处的羞耻。普通人看不见这缕“烟”,就连发出它的人也是。但在妘殊情眼中,它是如此清晰,带着呛人的、过于浓郁的苦味和加强的冲击力,流入了她枝条的导管中。

      下一秒,妘殊情极轻微地蹙了蹙眉。

      ……太苦了。像熬过头的中药,只剩下尖锐的焦苦,咽下去时刮擦着无形的味蕾。纯粹的情感是上等的养料,但纯粹到这种地步、毫无杂质与回甘的痛,对她而言,其实并不算美味。甚至有些……伤身。

      她想起傍晚时,音云颂坐在窗前发呆的样子。暮色把她的侧影勾勒得单薄又寂寥。妘殊情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那时其实偷看到了她和高凌风的对话内容,只是她不说。

      就算她没看到,她也知道音云颂陷入了不堪的回忆。那些回忆,让她散发出一种浓稠的,阴郁的情感气息。

      她动了提纯她情绪的念头,在递给音云颂那杯睡前安神花茶时,指尖悄悄弹入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忆尘”——一种能缓慢梳理、强化潜藏情绪的古老花粉。

      没想到,催化过头了。

      音云颂心底的伤,比她预想的更深,更狰狞。那些记忆不是散落的碎片,而是盘根错节的荆棘,一碰就疯长,狠狠反噬。此刻空气中弥漫的苦涩,就是证明。

      妘殊情悄然凝望着音云颂沉睡的侧脸,霓虹的微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釉色。那些未散的梦魇,依旧像粘稠的墨汁,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眉心。

      妘殊情伸出手,掌心向上,不见任何动作,指尖却凭空凝结出几点细如尘埃、泛着月白银辉的光粒,这便是“忘忧花”的精华。

      她将光粒拢在指间,极缓、极轻地碾磨。银辉随着动作流淌,散发出清冽又略带甘苦的草木气息,那气息不似人间任何花香,更像月光照彻整片森林后,露水与新生嫩叶交融的味道。

      这气息化作无形的薄雾,丝丝渗入音云颂的呼吸。睡梦中,她紧攥被单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松开了。

      看着音云颂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唇边甚至依稀有了一点松缓的弧度,妘殊情才收回手。

      “下次……还是别在她这么难过的时候‘加料’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丝难得的反省。“这种浓度的痛苦,味道差劲不说,看她这样挣扎……也怪不舒服的。”

      她想要的,可不是这种撕开裂胆的苦汁。她现在似乎更期待那些因她而生的、细密微妙的情绪——或许是信任积累后放松的甜,或许是察觉依赖时微酸的悸动,甚至是得知她非人身份时震惊与恐惧的辛辣……那才是层次丰富的大餐。

      而现在,音云颂需要的不是催化过去的情感,而是真正的愈合,与忘却。

      妘殊情凝视着音云颂香甜的睡颜,在她耳边低声道:“忘了她吧,云颂。只为我一人生产感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噩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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