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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恰似人间惊鸿 ...

  •   一 、
      纯阳的雪是这世间我见过的最为惊艳的雪。
      山上每每开始下雪,从天而降的纯白鹅毛,簌簌而落,不一会儿,就盖满山头。
      白雪要到覆满整个华山的时候才会停下。
      等到白雪停下,金色的暖阳就会从云中冒出,金光会笼罩整个山头,就好似神仙在此庇佑信众,华山,会变得格外宝相庄严。
      这时候裹上最喜欢的白狐裘上山,山上的雪一定还没化开,追着那束阳光走向山顶,会闻到梅隐香,会看到鹤归巢。
      我在这年年初,待山上白雪皑皑,十里梅花飘香的时候,遇到了那个人。
      他似乎一直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一身白衣立于群鹤中间,显得格外超群。
      他身边围了很多人,有人慨叹于他的剑术,有人倾慕于他的模样,也有人折服于他的性格。我不知道自己对他是怎样的看法,我只知道在这整座华山之中,他没有一个朋友。
      没有朋友,对我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人怎么可以没有朋友呢,连倾诉喜怒哀乐的对象都没有,怎么能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呢。
      虽然他似乎什么都不缺,但应该很孤独吧。这样想着,便越来越觉得他,很可怜。
      可能我是慨叹他举世无双的剑术,可能我是倾慕他清新俊逸的模样,可能我是折服于他不染尘埃的性格,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醉心于剑术,对身外事充耳不闻,不管身边聚集了多少人,对他而言,都好似屋外的雪松。
      一天又一天,我看他在太极广场练剑,打败的对手越来越多,剑术也愈发卓绝。
      其实,单单是这样看着他就很好,只是近来天下不太太平,我的时间剩的不多了。
      于是,那天,山雪刚好化开一点点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在他练剑休息的空档,从天而降到他的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扫向别处。
      我微微笑了一声,对他说道:“我记得你,你是大庄主经常提起的陆星州。”
      他回头又认真打量了我一下,眼底才终于浮出那么一丁点的疑惑:“啊,藏剑山庄的人为何会来这里?”
      我依旧是笑,抢过他手里那杯热茶,一饮而尽。
      我说:“师父说我剑法不精,用剑太过浮躁,让我来纯阳学学你。”
      “学我?我也浮躁,我也剑术不精……”
      “谦虚。”
      许是因为我是藏剑山庄的客人,因是稀客,他待我倒也不错。至少我入了他的眼,由着直来直去的性子,与他交谈甚欢。
      我不懂前辈口中的风花雪月,我只想同他说话,同他交心,不求深交,只求了解。可是他的眼底隔了层纱,心底有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我无法攻破,亦无法去深入他的心间。
      后来我才知道,陆星州在几年前也有过那么一两个玩得很好交心交底的朋友,只是那时候他涉世未深,不懂人心险恶。三年前安禄山造反,将细作安插在江湖各大门派中。他不知道,那两个假意接近他的所谓知己,就是那十几个细作中的某两个。
      战乱的时候,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烽火连绵的那几月里,各门派都过得相当糟心,中原各处民不聊生,各大门派祸不单行。只有离中原稍远的门派,才不怎么受影响。
      陆星州的师父报了义军下山除乱,陆星州那时年纪尚浅,虽颇有天资,却并未出师,于是留在了纯阳宫。
      那两细作见陆星州醉心剑法,便送了他两本假心法。陆星州拿着假心法,几度修炼至走火入魔,修为折损相当严重。后来在师门中一直被人欺负的小师弟无意得知真相。便偷偷告诉给了陆星州,这时他才知,在他心中尤为重要的知己,竟是想置他于死地的乱党。
      后来,小师弟便失踪了,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骸。
      那时候陆星州因为这件太过自责,将自己在房里关了数月,等到他终于从房间里走出,已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温润中藏着疏离,和煦中透着冷冰。
      他的心结放下了,却解不开,被搁置在心里,成了无法与他人交心的盾墙。
      那天我一边喝酒一边听他的师弟七嘴八舌地讲他的故事,听到的越多,就越想靠近他。
      他坐在屋顶上吹着冷风,白衣和霜雪衬得他更加无暇,若不是做了山中的白鹤,他应翱翔于天际,凭虚御风。可偏偏入了这尘嚣,也不知是福是祸。
      我轻轻坐在他身边,手里拽着一壶温热的酒,我装醉,吟诵李白的诗,他笑我不当拜入铸剑的叶家,应拜入长歌门下。
      我说:“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一定拜李白为师,你可知,我心中山海澎湃,不输男儿。我要去写诗,写他个三百首骂那些贪官污吏,然后用琴弦,绞杀他五千个叛国的乱贼,最后深藏功与名,学陶渊明,入世不出世,做那不染尘埃的鹤……”我看着他,我想此时自己的眼中,一定闪烁着灼灼的光。
      “然后呢?”他歪着头,微笑着。
      “然后,去寻老天爷赐我的另一只鹤,找到他,和他浪迹天涯。“
      “这多好啊。”
      “是呀,多好啊。”
      二、
      我收到师父寄我的信,信中所写不过尔尔几句,我自知留在山上的时间不多,也不曾想竟这般的少。一个月后我就要奔赴回山庄,可他那个样子,我怎能放心得下。
      华山风雪饕虐,我捧着汤婆子坐在崖边赏雪,听闻身后有熟悉脚步声,我笑了。
      他说:“今年的风雪似乎比往日要大些。”
      我道:“往年的风雪却没有今年那么让人流连。”
      他问:“只是心境不同罢了。你以前也来过纯阳?”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算是真的来过,倒像是天宝年间做的一场大梦。”
      他问:“什么样的大梦?”
      “三年前,我曾在扬州认识了一个人,我以为我会和那个人相守一生。”
      “ 那时候我才出师没有多久,满脑子诗经里的绵绵诗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是我所想要追求的道。”
      “我的剑道与他人不一样。”
      “ 我知道。”
      “ 我在扬州喝茶的时候遇到了他,他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红色大马,穿着一席红白盔甲。”
      “ 似乎是帮我夺回了被偷的钱包,总之我便认识了他。”
      “他带我看明教的月华,看纯阳的山雪,看雁门关的风霜。他说他要带我走遍整个中原,看遍大唐河山,我信了,我说我非他不可。”
      “之后的桥段和戏本子里负心汉的剧情一样,有些千篇一律,左右不过是我被那人负了。被负得千疮百孔,想想都觉得疼。”
      “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那人的容貌声音,只记得他穿了一身红白盔甲。”
      “这不就是天宝年间的一场梦吗?”
      他听后没说什么,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山。
      “你在难过吗?”
      “你为什么要难过呢?”
      他没有看我,长叹了一口气,问:“你是为了什么,要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他。
      良久才硬生生挤出一句:“因为我喜欢你……练剑的专注。”
      他先是一愣,听我说完之后有豁然一笑:“原来如此啊,我就说嘛,怎会有人愿意和这样的我做朋友。”
      我低头嘿嘿地笑了一下:“你那么好,怎会有人不喜欢你嘛。”
      四、
      前些天他修行进了低谷,有些自暴自弃。我开导了他好久,他也依旧是这样。
      于是我说:“还记得之前跟你讲的那个渣男的故事吗?其实那个渣男还是有一处优点的。”
      “怎么说?”
      “就特别执着。”
      “嗯?”
      “那个人最喜欢参加名剑大会了。基本上每年都会参加。他其实很厉害的,可惜就是身边花花绿绿太多。有一次他带他前情缘参加名剑大会,一直遇到一个很强的莫问,啊,你别看杨家现在排名滞后,三年前可是很强的。
      有多强呢?大概可以单杀苍云吧。
      于是渣男屡战屡败,却不认输,从下雨同那人战斗到天晴,从白天战至黑夜,也就这么打了一周吧,那个莫问再也打不过他。
      虽然他离进正式比赛就差了一分,不过也能说明他很坚持吧,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呢,只要坚持不懈,就一定会有收获。”
      他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豁然一笑:“我在门口等了他一周呀。虽然后面才知道他的队友是他尚未斩断孽缘的前情缘……”
      “……”
      “还有一个好笑的事,那天下雨,我没带伞。”
      “……”
      五、
      最近我老做噩梦,梦到藏剑山庄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师兄师姐被乱党杀害,我庄几近灭门。多日未归家,师兄师姐他们应该很想我吧,师父前几天寄来的信,要我快些回去,我想,我也应该同他道别了。
      有句话我一直未说出口,我想要是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要如何对他说呢?我想了很久,可就是不知从何说起。
      后来,我鼓足勇气,终于想了一个牵强的理由。
      我说:“我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人,我在考虑要不要和他表白。”
      他说:“既是喜欢的人,就应该不留遗憾大声告诉给他。”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有些心虚:“但是我怕说出来,我们会很尴尬,我们会连朋友都做不了。”
      他笑我:“你明明一直那么敢作敢当,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怕个表白?”
      我长舒了一口气:“好吧,确实,我不应该。那什么,我喜欢你,从最开始遇到你,就喜欢你!”
      说完我就一动不动倒地上装死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居然是我吗?这么荣幸?”
      见我依旧没动。
      他问:“你怎么就,不说话了。”
      其实我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以为表白之后我会被他拿剑追八条街,再不济就是气氛突然冰冷,他露出杀人的表情,势必要把我生吞活剥。然后转身回屋,再不理身后的我。
      我以为自己会被这样对待,毕竟他以前真的这样做过,我已经做好一切的准备来面对他接下来会转变的恶劣回应,然而回应我的,却是一抹和煦的微笑。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真的慌了。
      他说:“我现在还没考虑过这些,这些事情,我想等我退隐之后会有所考虑。”
      我说:“好啊,好啊。”
      只要他是值得的,我就等得起。
      他却笑我:“傻姑娘。”
      三、
      师父这次的书信是加急,信封上带了几滴血。我依稀有些不好的预感,连告别都有,草草收拾好行李便快马加鞭赶了回去。
      才到扬州,就见远方两个方向弥漫着黑烟。一方是七秀坊,另一方则是藏剑山庄,船夫拒绝载我回藏剑,我只能向船夫借一叶小舟,自己划回去。
      漫天大火夹着刺鼻硝烟几乎是扑面而来,我跳下船,往山庄里面奔去。
      山庄内有惨叫,很多人的惨叫,但更多的,是乱臣贼子刺耳的狞笑。
      我从背上取下那把久未参战的重剑,我知道,敌众我寡,输赢已定,但是身为藏剑山庄的弟子,誓死也要保卫山庄!
      直到身陨的那一刻。
      “降不降?”
      “不降。”

      后记、
      我才知道,师父早已在我下山之后就惨遭杀害,那些书信,都是藏剑山庄门内细作模仿他笔墨所写。机关算尽,就是为了诱我回藏剑。
      后来,我有幸被赶来的长歌弟子所救,因藏剑招受灭门之灾,叛军仍在追杀叶家,于是我被迫改名换姓,拜于长歌门下。
      只是那时我记忆全失,早忘了每天在长歌门下擦肩而过的诗人,是我曾经最崇拜的人。那些年少的豪情壮志,早在李氏江山的随波逐流中湮灭殆尽。
      至于纯阳山上那抔惊艳我整个少年时光的白雪……
      也随着最灼热的心意,一起蒸发掉了。
      世间遗憾,不过就是,爱遗忘,生离,死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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