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少年与假开心少女》酹有庭树

33、月亮与六便士（二）

　　毕业后的世界像一幅被骤然展开的宏伟蓝图却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真实的重量,林晚和江煜终于成为了地图上两个可以各自标注的鲜活的坐标。
　　他们保持着一种成年人的恰到好处的距离微信聊天框里不再是深夜的倾诉与试探而是偶尔分享的行业资讯一篇触动心弦的文章或是一条简洁明了的节日问候,通话记录更是稀少每一次通话都意味着某一方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需要来自战友的理性分析与精神支持。
　　他们的爱情早已在成长的阵痛中淬炼成了一种更为坚固,也更为沉默的情感是懂得是尊重也是无需言说的守望。
　　林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国内顶尖的报社做深度调查记者,入职之初理想主义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在她渴望用手中的笔去揭露不公为弱者发声，去触碰这个社会最真实也最疼痛的肌理她接到的第一个选题是关于一个偏远山区留守儿童的教育困境。
　　她满怀热忱地奔赴一线却在抵达那个闭塞的山村时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村民们对外来者的警惕与排斥基层干部的圆滑与敷衍孩子们眼中那种混合着渴望与麻木的复杂情绪…这一切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她拍摄的照片采访的记录似乎都无法拼凑出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挫败。
　　在一个信号断断续续的夜晚她坐在简陋的招待所里看着电脑屏幕上杂乱无章的素材，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选择产生了动摇她给江煜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我好像搞砸了。
　　江煜的电话几乎是秒回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沉稳而清醒像一剂镇定剂。
　　林晚还记得我们解那道最难的解析几何题吗？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林晚愣住了。
　　江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跟我说别想着一步到位先把已知条件都列出来找到它们之间的关联再一点点推导,而新闻调查也一样你看到的混乱只是表象的试着把所有线索人物的环境的时间的都当作已知条件建立一个模型,而是不要急着下结论先去验证去交叉比对真相不是找出来的而是推理和验证出来的。
　　那一晚江煜陪着她用他处理庞杂数据的逻辑，帮她梳理采访思路构建报道框架他不善言辞却也用最清晰的逻辑为她拨开了迷雾。
　　挂掉电话时已是凌晨林晚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点亮她擦干眼泪打开文档开始从头梳理。
　　最终那篇关于留守儿童的报道她没有写成一篇悲情控诉的檄文，而是用从一个乡村教师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切入用冷静克制的笔触揭示了系统性问题背后的个体挣扎与微光,报道刊发后引起了不小的社会反响也为那个村庄争取到了一笔公益基金的关注。
　　林晚拿着样报在办公室里哭了很久可那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成长的被理解的充满力量的泪,她忽然明白江煜给她的从来不只是青春期的庇护而是一种可以迁移到任何领域的强大的思维武器。
　　她给他发了一张样报的照片附言谢谢这道题我做对了。
　　江煜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早就知道了。
　　如果说林晚的成长是在现实的泥泞中开出了坚韧的花,那么江煜的成长则是在虚拟的代码世界里构建着通往未来的桥。
　　他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的伦理与安全,这是一个前沿且敏感的领域充满了诱惑与陷阱他所在的实验室承接了一个国家级的重大项目研发一套用于公共安全的智能预警系统,项目初期进展顺利但在一次内部测试中江煜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算法偏差,而这个偏差在特定情况下会导致系统对某一类特定人群例如有特定行为模式的流动人口产生概率性更高的风险预警。
　　这个发现让他陷入了巨大的道德困境上报这个缺陷意味着项目可能面临延期，团队的巨额投入可能付诸东流甚至会影响到相关单位的合作这在很多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的误差,可江煜无法接受他深知技术的中立背后却往往是设计者价值观的无声植入,而今天对误差的容忍可能就是明天演化成对一个群体的系统性偏见这与他年少时因流言而受到的伤害的本质上是同源的都是先入为主的标签对被标签者的不公审判。
　　那段时间几乎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反复推演验证数据整个人陷入了偏执的焦灼。
　　他给林晚打了个电话没有说具体的工作只是约她出来走走,他们沿着A市的护城河散步秋天的风吹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江煜停下脚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有些沙哑林晚如果…如果写一篇文章你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一个看似公平的规则，却因为设计者的盲点而天然地对某一方不利这种情况吗？
　　林晚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瞬间明白了什么,可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觉得这个盲点是源于无知还是漠视？
　　江煜沉默了。
　　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江煜你高中时为了保护我而想用一个假分数来掩盖问题,你当时觉得那是保护但其实那是对我努力的漠视你现在面临的也是一样而你发现的这个偏差就像一个潜在的流言它现在无害，但一旦被默认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标签你不能因为解决它的代价很大就选择看不见。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曾经问我怎么驯服一段关系,可我现在觉得对待一项技术想对待一个社会规则也是如此我们需要的不是创造一个完美的不会出错的系统而是建立一个能够不断反思纠错的机制,而这个机制的起点就是承认盲点的存在并有勇气去修正它。
　　那一晚林晚没有给他任何技术上的建议而却用她身为记者的敏锐与良知点醒了他。
　　最终江煜顶住了压力撰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阐述了该算法偏差的潜在风险并提出了数条修正方案,报告上交后引起了项目高层乃至学界的高度重视引发了一场关于AI伦理设计的广泛讨论项目也因此进行了重构变得更加严谨和公正。
　　江煜也因此在业内声名鹊起成为了青年学者中 ethics（伦理）方向的领军人物。
　　在一次颁奖典礼上有记者问他是什么支撑他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江煜看着镜头平静地回答是一个朋友她让我明白了真正的强大而不是构建一个无懈可击的堡垒而是拥有一颗敢于正视自身不完美的谦卑而勇敢的心,台下的林晚看着电视直播里那个成熟而自信的男人眼眶湿润她知道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用篡改分数来保护她的少年,而他长成了参天大树可以为更多人撑起一片公平与正义的绿荫。
　　几年后的一个秋天林晚和江煜都因公事回到了A市。
　　他们约在母校的银杏大道见面。
　　大道依旧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宛如一条通往童话世界的地毯,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却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纯粹的宁静。
　　林晚率先打破沉默我下周要去瑞士参加一个全球媒体论坛可能会待上一阵子。
　　江煜接口道:我这边刚收到MIT的邀请去做半年访问学者。
　　两人相视一笑了然于胸他们的轨迹注定要在更高远的平台上继续延伸向不同的维度。
　　林晚由衷地说道:真好我们都成了当年想成为的那种人。
　　江煜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是啊而且我们还成了更好的自己。
　　他们走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停下脚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上跳跃。
　　林晚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他江煜送你。
　　江煜打开里面是一枚用银质金属打造的小巧精致的宇航员钥匙扣,宇航员胸前刻着一个小小的弯弯的月亮。
　　林晚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找人定做的当年那个旧的应该早就丢了这个算是……物归原主。
　　江煜看着那枚钥匙扣眼眶瞬间红了,可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晚的手。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没有丢它一直挂在我的书桌前，提醒我我曾经拥有过一颗怎样明亮怎样独一无二的月亮。
　　他接过钥匙扣将它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林晚谢谢你曾是我的月亮,也谢谢你教会我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林晚笑着眼角却有泪光闪烁也谢谢你曾照亮我整个青春。
　　他们没有再说再见因为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即使相隔万里也从未远离,他们是彼此青春里最深刻的烙印也是彼此未来征途上最沉默最坚定的灯塔。
　　他们最终一个走向了更浩瀚的星空去探索宇宙的法则与人性的边界一个走向了更广阔的人间去倾听大地的脉搏与个体的悲欢。
　　他们捡起了各自的六便士也从未忘记曾与月亮有过一场最美的约定。
　　而那段回不去的青春也因这份成熟的守望在岁月的长河中愈发显得珍贵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