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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隔世 ...

  •   殿内的药香尚未散尽,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气,缠上鎏金铜炉里袅袅升起的冷梅香,酿成一种温软却又缠人的气息。窗棂外的梧桐枝桠斜斜探入,碎金般的日光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晃出斑驳的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沈砚辞靠在描金罗汉床头,素色锦被盖至胸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面绣着的暗纹云鹤,指腹因用力而泛出浅白。
      萧珩半坐在旁侧的软榻上,后背垫着三层绣云纹的棉垫,肩背绷得笔直,脸色依旧是失血后的苍白,唇瓣泛着淡青,唯有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
      他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掖着沈砚辞的耳垂,揉捏着,动作轻得像拂过蝶翼,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眼前这副易碎的模样。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沈阳砚辞腰腹上,轻声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情欲。

      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卷着日光的暖意,却硬生生打破了殿内的静谧:“我小时候,可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萧珩的指尖猛地一顿,被角的褶皱在他指下微微蜷起,他缓缓抬眸,长睫扫过眼下的淡影,眼底裹着几分讶异,更多的却是沉敛的温和,指尖依旧停在被角上,未曾移开:“愿闻其详。”

      沈砚辞的目光飘向窗外,牢牢锁在那片被阳光染得发亮的梧桐叶上,叶尖垂落的露珠折射出刺眼的光,思绪却已然飘回了许多年前的东宫。那时的朱红宫墙比此刻更鲜亮,琉璃瓦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还是润国备受宠爱的太子,一身明黄软缎太子常服,腰系羊脂玉珏,金枝玉叶,娇纵任性得理所当然
      “父皇母后待我极好,他们并肩立在摘星楼上看烟火的样子,是整个皇宫都羡慕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唇角的梨涡浅浅陷着,那笑意里裹着滚烫的怀念,却又很快被一层浓黑的阴霾笼罩,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我自小就知道,我将来要继承大统,要做润国最英明的君主。那时的野心,纯粹又张扬,总觉得凭着一腔热血和父皇留下的基业,便能让天下太平,万民归心。”

      他想起自己幼时的模样,踩着软底云靴,在御花园的青石板路上骑着小汗血马,马鬃被风扬得纷飞,他对着随行的宫人挥着小小的马鞭,发号施令的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骄傲。那时的他,不懂什么叫隐忍,不懂什么叫权衡,想要的便要伸手夺来,不喜欢的便直接甩在地上,任宫人踩成泥。朝臣们常常捧着奏折在父皇面前长跪弹劾,说他任性骄纵,难当大任,可父皇总是抚着他的发顶笑着辩解,说太子年幼,天性纯良,日后自会磨去棱角,长成擎天松柏。

      “我那时候,总觉得父皇太过温和,甚至有些软弱。”沈砚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红痕,“他们弹劾我,我便觉得是那些老臣故意针对,是见不得父皇宠我。我从不肯低头,甚至会故意在朝堂上顶撞太傅,在御花园里折了老臣敬献的名花,以此来反抗他们。”

      萧珩静静地听着,始终未曾插话,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凝着沈砚辞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的眼尾,将他眼底的温柔映得清晰,像是要将他此刻泛红的眼尾,连同那些遥远的过往,一同刻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在他看到沈砚辞把手掌掐的有丝丝的血恨时才轻轻的插了一句话,他的手轻轻握住沈砚辞的手掌,摩挲着他掐红的掌心,附身在他耳边低声诱哄:“别掐自己,都流血了。”

      “改变,是从救你的那天开始的。”沈砚辞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萧珩脸上,眼神翻涌着复杂的浪涛,有怀念,有怨怼,有不甘,层层叠叠难辨真容,“你那时是敌国送来的质子,整个人颓然没有一丝一缕生气,衣衫单薄,被几个下人堵在御花园的芭蕉丛角落里欺负。我恰巧骑着马路过,马蹄踏碎地上的落英,看不过去,便勒马喝退了他们。”

      他还记得那天的情景,萧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衣摆沾着泥污,额角的血顺着下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血花,却依旧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脖颈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眼神里没有怯懦,只有淬了冰似的隐忍。他翻身下马,从腰间的锦袋里摸出一瓶鎏金盖的金疮药,随手丢在萧珩面前,语气依旧是太子独有的傲慢与居高临下:“以后跟着我,没人敢再欺负你。”

      萧珩当时只是沉默地捡起药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对着他深深一揖,脊背弯成极低的弧度,声音沙哑却坚定,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多谢太子殿下,萧珩此生,必不负殿下。”

      “我那时信了。”沈砚辞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指尖松开掌心,红痕依旧清晰,“我以为,你受了润国的教养,受了我的恩惠,心中定然是存着感恩之心的。
      我想将你培养成我手下最锋利的利刃,教你兵法,赐你兵刃,将来助我稳固江山,开疆拓土。”他顿了顿,上身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钉在萧珩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意,“你那时的感恩,是真的吗?”

      萧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乌云遮住的星子,他另外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绷得泛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案:“砚辞,对不起。”

      “对不起?”沈砚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剜心的痛苦,笑声震得胸口微微起伏,后脑的伤口随之抽痛,他抬手按了按后脑的伤处,指尖沾到一丝淡淡的药香,“是啊,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你后来的所作所为吗?就能抹平那些因你叛乱而死的将士,抹平我丢在金銮殿上的尊严吗?”

      他想起父皇驾崩那日,暴雨倾盆砸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雷声震得宫墙颤栗,自己穿着素白的丧服仓促登基。那时的他,才真正体会到父皇当年的不易。御案上堆成山的奏折,朝臣们质疑的目光,宗室藩王觊觎的眼神,边境狼烟四起的急报,所有的压力都像千斤巨石,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父皇当年的温和并非软弱,而是在无数次的权衡与妥协中,在刀光剑影的朝堂里,为他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那些弹劾他的奏折,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是父皇需要小心翼翼维系的朝堂格局。

      “我登基后,对你愈发信任,将北境十万兵权分了一部分给你,亲赐你镇北将军印,让你镇守边疆,守我润国国门。”沈砚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胸口起伏得愈发剧烈,锦被下的腿猛地绷紧,“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懂我的野心,懂我的难处,懂我不顾朝臣反对提拔你的期许。我甚至觉得,你是这世上唯一能与我并肩同行,共看万里江山的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掏心掏肺的信任与期许,最终都成了刺向自己心口的利刃。萧珩的叛变来得猝不及防,北境铁骑倒戈,烽火烧遍边关,如同一场滔天巨浪,瞬间将他的江山、他的骄傲、他倾尽心血守护的一切,都击得粉碎。“你策划了那么久,步步为营,安插眼线,笼络朝臣,将我和润国玩弄于股掌之间。”沈砚辞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丝绸被面被揪出凌乱的褶皱,“你冷血无情,将我对你的信任,将润国对你的收留庇护,都弃如敝履,踩在脚下。我恨你,恨你的背叛,恨你亲手毁了我的一切。”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彻底失控,胸口剧烈起伏,后脑的伤口因情绪波动而传来尖锐的痛感,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可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是死死地盯着萧珩,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意,像是要从他平静的脸上,扒开那层伪装,看出最真实的答案。而萧珩仅仅只是放出安抚信息素,慢慢的抚平他的情绪。

      可话锋一转,他眼底的猩红骤然褪去,眼神又软了下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挣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萧珩后背裹着的白纱上,纱料下隐隐透出未愈的伤口轮廓。他想起那天庭院里,长剑破空而来的瞬间,萧珩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单薄的后背挡住那致命一击,鲜血瞬间浸透衣衫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紧,疼得他呼吸一滞。
      “可我又不懂了。”他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脆弱,“如果你只是为了复仇,为了夺权,为什么要一次次为我赴汤蹈火?为什么在我中箭昏迷时,会抱着我在雨里狂奔,那般焦急,那般担忧?为什么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护我周全?”

      他想起萧珩连续三日趴在床边沉睡的模样,眼下的青黑浓重,指尖还握着熬药的陶壶柄;想起他为自己擦身时,指尖的颤抖与小心翼翼;想起他伏在枕边,贴着他的耳畔说“你是我的命”时,眼底翻涌的真挚与痛楚。这些温柔滚烫的画面,与萧珩兵变时站在城楼上的冷酷无情,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交织碰撞,碎成无数片,让他越发混乱,越发找不到出口。

      “萧珩,你告诉我,”沈砚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尾音裹着一丝卑微的恳求,眼眶微微泛红,日光落在他的睫上,映出细碎的水光,他看着眼前的alpha,眸中的情绪像被红霞染红的天“你对我,到底是爱,还是恨?还是说,这一切温柔守护,都只是你的伪装,你的另一场阴谋,一场更狠、更绝的圈套?”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缠上浮动的药香与梅香。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日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在地面投出相依的影子,却无法驱散沈砚辞心中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萧珩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渴求,渴望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不再纠结、不再痛苦、不再爱恨拉扯的答案。

      萧珩的嘴唇动了动,薄唇翕合,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泻而出,他撑着软榻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想要起身,却因后背的伤口牵扯而猛地顿住,倒吸一口凉气,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叹息声裹着药香,散在空气里。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想要触碰沈砚辞泛红的眼角,想要擦去他睫上的水光,却在距离脸颊一寸的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与挣扎,声音碎成一片:“砚辞,我……”

      他该如何解释?解释自己最初的接近确实带着复国的目的,却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对这个骄傲纯粹、眼底有光的太子动了覆水难收的真心?解释即使可以放下仇恨,但是权位的差异,让他无法表述自己的情感,只能藏在心里?解释他的爱与恨,同样深刻入骨,同样撕扯着五脏六腑,难以割舍,更难以言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翻涌成滚烫的血,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却倾尽真心的话:“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假的。”他将沈砚辞抱进怀里,哄着怀里情绪崩溃的人,一遍又一遍,有那么一刻,他在想自己是否错了……他想控制沈砚辞,让他留在自己身边,掌控他,让他只能依赖自己,离不开自己。
      沈砚辞坐的位置太高了……就算放下仇恨想要让他明白自己的感情只有,让他失去所有,只能依靠自己,卑鄙又如何?不择手段那又如何?

      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擦声,转瞬即逝,廊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一声细碎的响,无人留意,只在寂静的殿内,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
      隔辈的跨越,世界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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