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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生羁绊    靖 ...


  •   靖王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沉重地合拢,将外间的一切喧嚣、试探与浮华彻底隔绝。府内虽因主人凯旋而张灯结彩,仆从们也个个面带喜色,恭敬垂首,但谢云承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郁冰冷的气息,却让所有试图上前道贺的人都望而却步。

      他径直穿过前庭与回廊,对沿途的灯火与喜庆装饰视若无睹,步伐快而稳,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迫切。回到主院“沧澜院”,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任何人不得打扰”,便反手关上了房门。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一直强撑着的冷静与镇定瞬间土崩瓦解。他抬起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甘露殿中与兄长的对话——那充满算计的威胁,那不容反抗的旨意,还有……那孩子酷似慕白的眉眼。

      “慕白……”一声破碎的、饱含痛苦的低唤从他喉间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内室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前。他伸手,在书架侧方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按了几下,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书架悄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略显狭窄的阶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的墨香与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梅香——那是萧慕白生前最爱的熏香。

      阶梯尽头,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密室。四壁空空,未设窗户,只在顶部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提供着照明。密室中央,设着一张简单的紫檀木供桌,桌上没有香炉烛台,只放着一把保存完好的旧剑,剑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那是萧慕白年少时惯用的佩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等人高的画像。

      画中人身着月白色文士长衫,外罩一件青纱氅衣,手持书卷,立于一片墨色竹影之前。他眉眼温润,唇角含着一抹清浅柔和的笑意,眼神清澈而宁静,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又似能洞察人心。那面容,那风姿,赫然便是五年前已赴黄泉的萧慕白!

      画像笔触细腻传神,将人物的神韵捕捉得淋漓尽致,显然作画者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与情感。这暗室,这画像,便是谢云承内心深处唯一不容触碰的禁地,是他五年来唯一能短暂卸下所有伪装,与逝者“相见”的地方。

      谢云承走到供桌前,并未上香,也未跪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凝视着画中人的笑靥。冰冷刚硬的面部线条,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一点点变得柔和,那深不见底的凤眸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愧疚、痛苦,以及一丝孩子般的脆弱。

      “慕白,”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挚友闲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孤独的忏悔,“我回来了。”

      “北疆……平定了。你一直挂念的朔方城,还有被狄戎占据的所有疆土,我都替你……替这天下,夺回来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云纹玉佩,仿佛能从这冰冷的玉石上汲取一丝慰藉。

      “今日站在宣政殿,听着那捷报,我就在想,你若在,该有多好。”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你一定会笑着说,‘云承,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然后,又会蹙着眉,开始忧心战后安抚、民生恢复的琐事……你总是想得那么远,那么周全。”

      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怀念与落寞:“可我,只是个武夫。我能做的,似乎只有冲锋陷阵,用这杆‘破军’,杀出一个朗朗乾坤。但杀伐之后,如何构建你理想中的太平盛世……慕白,没有你在前方指引,我总觉得……前路迷茫。”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力感:“我本想……本想就此了结,下去找你,向你赔罪。是我无能,当年未能护住你……这五年,我无一日不在悔恨中煎熬。这世上没有了你,再多的凯歌,再高的权位,于我而言,都失了颜色,不过是虚无的回响。”

      “可是……皇兄他不允。”谢云承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用你的遗志,用这未平的內忧,绑住了我。他说,你想要的国泰民安,还未真正实现……他说得对,这江山,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蛀空。江南世家,西南土司,贪官污吏……慕白,你当年想要革除的积弊,依然还在,甚至更甚。”

      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墙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压抑的愤怒:“这些道理,我都懂。为了你的心愿,我本该心甘情愿地继续走下去……可是慕白,我心里的恨……我对皇兄的恨,对这不公世道的恨,从未消减!我理解他的权衡,理解他当时的不得已,但我永远无法原谅他夺走了你!”

      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在这绝对私密的空间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指关节瞬间红肿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找到了慕青。”谢云承抬起头,眼中是复杂至极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丝……微弱的、属于生者的悸动,“你的弟弟,慕青。当年你来信,说你母亲给你生了个弟弟,很可爱,萧家遭祸之时,他应该还未满一岁,他还那么小,我没想过他会活着,可是,慕白,皇兄找到他了,你弟弟还活着……皇兄用他来要挟我,若我寻死,慕青便不能活。”

      画中人依旧温润地笑着,任他如何痛苦,也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你看,他就是这般……总能找到我最无法抗拒的软肋。”谢云承苦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自嘲,“他用慕青,给我套上了这世间最牢固的枷锁。为了保住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做他的靖王,做他手中那把扫平内忧的利剑。”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平复翻涌的心绪,然后,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郑重语气,对着画像说道:

      “不过,慕白,你放心。我不会让慕青再受任何委屈。我用此次北伐所有的军功,向皇兄换得了亲自教养慕青的权利。从今以后,他会住在靖王府,我会视他如己出,教他文武艺,护他周全,让他平安喜乐地长大成人。这……或许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我会活着,会看着慕青长大,会去完成你未竟的心愿,扫平那些内忧,让这天下,尽可能如你所愿。”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背负着沉重枷锁,却不得不前行的决绝,“可是这条路,我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五年了……慕白,若你在天有灵,可否……入梦来看看我?哪怕一次也好……告诉我,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寂静的密室里,只余下隐隐的低泣。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与画中人无声地对望着,任由时间悄然流逝,仿佛能从这虚幻的相聚中,汲取一丝继续走下去的微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叩门声。那是他的心腹亲卫统领林磐的暗号,意味着有要事禀报,且不便被外人知晓。

      谢云承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画像上的萧慕白,仿佛要将那抹温润的笑容刻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启动了机关,书架缓缓合拢,将那片唯一的柔软与脆弱再次深深隐藏。

      走出密室,林磐已经等候在外间,面色凝重,低声道:“王爷,宫里来人了,是高公公,他亲自带着一顶小轿,从侧门进来的,轿子里是个孩子,已经被安置在西厢的‘听竹苑’。”

      来了。谢云承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封锁消息,听竹苑加派我们的人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请高公公偏厅用茶,本王稍后便到。”

      “是。”

      打发走林磐,谢云承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自己没有任何失态之处,这才迈步走向偏厅。

      高怀安果然等在那里,见到谢云承,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行礼:“奴才参见靖王殿下。”

      “高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皇兄有何吩咐?”谢云承语气平淡。

      高怀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让奴才将人给您送来了。孩子很安静,一路都没哭闹。陛下还说……让您谨记承诺,好生照料。这孩子,从此便是靖王府的人了,与……再无关联。”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臣,谨记圣谕。”谢云承颔首,“有劳高公公辛苦一趟。”

      送走了高怀安,谢云承在原地站立良久,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着西厢的听竹苑走去。

      听竹苑环境清幽,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氛围笼罩。院外是层层守卫的亲兵,院内只有几个被严格筛选过的、口风极紧的仆妇。

      谢云承推开正房的门,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体的、半新不旧的棉袍,正背对着门口,拘谨地站在房间中央,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恐惧。

      听到开门声,那孩子猛地转过身来。

      看清他面容的刹那,谢云承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太像了!

      那眉眼,那鼻梁,那脸型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带着惊惶与倔强的大眼睛,几乎与画像上的萧慕白少年时期一模一样!只是眼前的这孩子,面色有些苍白,身形瘦弱,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与戒备,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孩子看到谢云承,显然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势吓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抿得发白,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

      谢云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收敛了周身迫人的气场,尽量放缓了脚步和声音,走到孩子面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

      “你……就是陈安?”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孩子看着他,大眼睛里充满了警惕,没有回答。

      谢云承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看着他,目光温和。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云纹玉佩,递到孩子眼前:“认得这个吗?”

      萧慕青的目光落在玉佩上,仍是茫然,萧家出事时他实在太小,不到一岁的孩子,谢云承其实也没指望他能对玉佩有什么影响,问出这般问题,也不过是想给自己求个安慰罢了。他无比希望萧慕白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血亲能够记得他。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悲伤,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进门时浑身威严的将军,却因为他不认识这个玉佩而充满了破碎感,以至于陈安觉得这个玉佩一定很重要,不只是对谢云承,也是对他自己,他努力地去回忆,很久以前,是否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见过类似的纹样。

      见陈安确实对玉佩没有印象,谢云承主动告知了真相。“这……是你兄长,以前常佩戴的样式。当年……我与他一人一个。你刚出生那段时日,你兄长给我来信时总是提到你,他说你抓周时,周边摆满了古籍书卷,刀枪弓箭,你一个都没选,就径直向着他蹲着的方向爬,然后小手就抓着他腰间玉佩的穗子不放,他说平时母亲用拨浪鼓逗你你都没有反应,但是他一把玉佩摆到你跟前你就会张着嘴笑,伸直了手想要去抓。”每次想到萧慕白时,谢云承的表情总是轻柔的“我叫谢云承,是你兄长……生前最好的朋友。你兄长名为萧慕白,是清河萧家近百年来最惊才艳艳的一个人物,你的真实姓名叫萧慕青,是萧家仅存于世的血脉。”

      “兄长……”萧慕青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圈瞬间就红了。他自幼被仆妇带着东躲西藏,三岁后那仆妇去世,他又被一农户收养,他命里有兄弟缘,那农户收养他后不到半年,妻子就有了身孕,不久便诞下一子,有了亲儿子后自然不会再对一个捡来的儿子多么上心。对于谢云承此时说的家族的覆灭和那位传说中的兄长,他虽然没有半点记忆。但“兄长”这个词,仿佛带着某种天然的温暖与牵绊,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谢云承心中一阵刺痛。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头,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他那瘦弱的肩膀上。

      “慕青,你既已入靖王府,便要忘记你农夫之子的身份,收养你的那户人家,我已安排人酬谢,你吃过的那些苦,我也都让人一一讨回。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农户子陈安,而是我谢云承唯一的徒弟萧慕青。”谢云承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从今以后,靖王府就是你的家。我会保护你,教你读书写字,教你武功骑射,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谢云承的承诺,掷地有声。

      萧慕青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气势非凡,却对自己流露出前所未有温和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的王爷。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他能感觉到眼前之人话语中的真诚和给他带来的强烈的安全感。

      他眼中的惊惶与戒备,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依赖。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极小幅度地,几乎微不可查。

      但谢云承看到了。

      那一刻,他冰封了五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几天后,待萧慕青对王府环境稍稍熟悉,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惊惧后,谢云承决定带他去一个地方。

      他牵着萧慕青的手,再次来到了沧澜院的书房,启动了暗室的机关。面对缓缓打开的暗门和幽深的阶梯,萧慕青显得有些害怕,小手不自觉地收紧。

      “别怕,”谢云承握紧他的手,低声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走下阶梯,密室柔和的光线和那幅巨大的画像再次映入眼帘。萧慕青好奇地抬头望去,当看清画中人的面容时,他猛地愣住了,小嘴微微张着,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他是……”萧慕青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虽然对兄长没有印象,但那血脉深处的亲切感和画像上与他自己相似的轮廓,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是你的兄长,萧慕白。”谢云承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柔,“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挚友。”

      他拉着萧慕青,走到画像前,轻声道:“慕青,给你兄长磕个头吧。告诉他,你来了,你很好,让他……放心。”

      萧慕青看着画中那温润如玉、仿佛随时会走下画卷对他微笑的青年,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孤独和对未曾谋面兄长的孺慕之情瞬间决堤。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在密室里回荡。

      “兄长……兄长……”他一遍遍地喊着,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呼唤都补回来。

      谢云承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痛哭的慕青,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收到爱人离去的消息,却连一声悲鸣都无法发出的自己。

      良久,萧慕青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谢云承蹲下身,将他扶起,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慕白他,”谢云承看着画像,声音低沉而坚定,“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山河光复,海晏河清,希望他所在意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喜乐。他若知道你还在,一定会非常高兴,也会希望你能坚强、快乐地长大。”

      萧慕青抽噎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云承摸了摸他的头,这一次,动作自然了许多。“以后,想兄长了,或者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就可以来这里。这里很安全,没有其他人会进来。”

      萧慕青仰起泪痕未干的小脸,看着谢云承,又看了看画像上笑容温煦的兄长,心中那巨大的空洞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他失去了一个家,但又似乎找到了另一个,一个带着悲伤底色,却有着坚实依靠的港湾。

      谢云承牵着萧慕青的手,再次看了一眼画中的萧慕白。

      慕白,你看到了吗?你的弟弟,我带他来看你了。我会用余生护他周全,也会带着你的愿望,继续走下去。这或许不是我们曾经期许的道路,但至少,在这条孤独的路上,我有了新的、必须守护的人。

      他牵着萧慕青,一步步走出暗室,将那片承载着过去与思念的空间留在身后,走向那个必须面对的、充满挑战却也孕育着新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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