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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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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唐門,霧氣像一層薄紗罩在山谷間,微涼、安靜,偶爾有鈴鐺被風吹得輕碰——叮的一聲,清脆得像星光落地。
魏無羨在這聲響裡醒來。
他坐起身,胸口還有被壓魂後殘留的隱痛,但比昨夜好多了。唐默靜坐在窗邊,默默收起魂燭,像昨晚那場兇險的魂口反噬從未發生過。
「……唐姑娘。」他嗓音沙啞。
唐默靜收好魂符,淡淡道:「醒了就好。今日氣息比昨夜穩四成。」
魏無羨苦笑:「你們唐門治人……不太溫柔。」
「我們救人。」她平靜回答,「不講究溫柔,講究活著。」
魏無羨怔了一瞬,卻也忍不住笑了——這就是唐門的語氣。狠,但真。
唐默靜見他能下床,便帶他往廚房走。
唐門廚房向來是趙活的天下。一早就能聽見鍋鏟聲、柴火爆響、趙活罵人的聲音:
「四師兄你給我滾遠一點!還沒熟!」
「哎呀我只是試試味——」
「你試你娘親的味!你上回一口下去我鍋子差點整鍋倒掉!」
魏無羨站在門口都愣住。
——這,就是唐門?
唐默靜倒是見怪不怪,直接推門。
趙活正拎著勺子罵四師兄,看到魏無羨進來,語氣卻忽然軟了半寸:
「喲,傷號醒啦?快坐!今天熬的是胡椒骨湯,補得很!」
魏無羨坐下,還沒反應過來,四師兄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靠到他旁邊:
「魏小友,一人份一文錢,我替你墊——」
「滾。」趙活一杓子打過去,「魏公子是傷員,吃免費的!」
魏無羨忍不住笑出聲。
他第一次感受到——唐門的粗魯,是帶著煙火氣的親切。
喝下第一口骨湯時,他整個人都暖了。
江家從未給過他的「家人味」,唐門竟讓他在第一碗熱湯裡嚐到。
飯後,唐默靜帶他在唐門四處走走調氣。路過練武場,正巧看到大師兄唐布衣在教小輩們練暗器。
唐布衣一眼就看到魏無羨,興致盎然地衝他招手。
「魏小友!來看看咱們唐門的基礎課!」
魏無羨本想拒絕,但唐布衣已經像猴子似的湊上來,一手搭他肩:
「你可別看輕這基礎課——咱們唐門弟子,從五歲就得會一邊翻滾一邊丟鏢!」
後面小弟子齊聲喊:
「師兄你那是私自教的!」
唐布衣立刻回吼:
「放屁!我私自教也是本事!掌門罵我我也照教!」
魏無羨嘴角忍不住抽動。
——威風的飛俠唐布衣……居然也有這麼幼稚的一面?
下一刻,他看到唐默靜看著哥哥的眼神:
像看一隻智商忽然掉到地上的猴子。
魏無羨忽然明白——唐門……是比他想像更有人味的地方。
唐布衣鬧得正歡,忽然一聲冷哼:
「吵死了。」
唐錚不知何時站在一旁,眼神冷得能結霜。他上下掃了魏無羨一眼。
「昨夜壓魂後血氣虧損,你還有空看鬧劇?」
「回去喝藥。」
魏無羨乾笑:「二兄弟也太——」
「叫我唐錚。」語氣更冷。
唐默靜淡淡補刀:「他不喜歡被叫兄弟。」
唐錚轉身要走,卻又停了半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今日不得動用鬼道。任何怨氣運行,我會知道。」
魏無羨愣住。
這語氣,像罵;
但那句「我會知道」,明明就是擔心。
唐默靜低聲道:「他刀子嘴,醫者心。你別放心上。」
魏無羨心口微酸。
這個門派……怎麼人人都嘴硬,心卻暖得不像話?
再往前走,趙活跑來塞給魏無羨一張竹片。
「來來來!既然能走路,就排上勞役吧!這是唐門的傳統!」
魏無羨接過一看,寫得密密麻麻:
挑水、洗藥缽、搬柴、掃院子、曬藥材……
魏無羨驚道:「唐門弟子……都要?」
趙活挺胸:「外姓弟子尤其要!」
四師兄補充:「入室弟子也逃不掉,只是你現在是特例,算半個外姓。」
唐默靜點頭:
「不必怕羞,唐門向來如此。想融入,就從勞役開始。」
魏無羨拿著竹片,沉默半晌。
江家從未讓他真正成為「弟子」。
不是門主之子,也不是家僕之子。
既像人,又不像人。
可唐門——讓他第一次感覺「身分」是可以自己選的。
他抬頭,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行,那魏無羨從挑水開始吧。」
趙活拍他背:「好!我帶你!別掉進井裡就行!」
魏無羨笑罵:「你才會掉下去!」
兩人鬥嘴間,唐門小輩看呆了——唐門沒幾天,魏無羨已經跟趙活吵出火花。
夕陽落下時,魏無羨已經累得手軟,卻從沒覺得這樣踏實。
趙活扛柴、他挑水,四師兄邊偷吃蜜餞邊監工,唐布衣在樹上喝猴兒酒笑罵他們。
唐錚路過時說了句「姿勢不對」便順手調正他肩膀角度。
唐默靜給他塞了暖蔘丸。
唐中翎遠遠看一眼,不發一語。
——每個人都在看顧他。
明明嘴上都不肯承認。
夜裡,他看著唐門燈火,忽然明白了:
這是他第一次……不被當成負擔。
唐門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但——
安心。踏實。有人。
是他從未擁有的東西。
魏無羨喃喃一句:
「……唐門,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屋外傳來趙活大聲吼叫:
「魏小子!快睡覺!明天輪你煎藥!」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嗯。明天煎藥。」
第一次,魏無羨對「明天」這個詞感到安心。
唐默靜站在遠處,看著他們笑鬧。
她心底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魏無羨,會在這裡活下來。
甚至,會活得比在江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