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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黎明02 生日快乐 ...

  •   不知不觉间,秦淮月返回阿尔扎已经两个多月了。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旧年在硝烟中落幕,新的一年,悄然来临。

      萨拉曼的冬天还是那么凛冽,风卷着沙尘,从那些断墙残壁间穿过去,呜呜地响,炮火没有彻底停歇,只是较之前稀疏了些许。

      这难得的消停,说来有点讽刺。
      国际社会不断施压,人道组织也在从中斡旋,图兰国想再往前扩张,有点扩不动了,更关键的是,图兰国北部边境骤然爆发战事,战局吃紧,驻扎在阿尔扎的精锐部队,尽数被调往北方。

      这片被战火灼烧太久的焦土,竟因别处的硝烟,堪堪喘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么缓缓流淌,一晃就进入了二月。
      冬日昼短夜长,刚过傍晚,夜色就漫上来,将整座城市吞没在黑暗里。

      二月八号,普普通通的一天。

      下午,秦淮月结束工作返回酒店,穿过旋转门踏入大堂。她习惯性地朝休息区扫了一眼,几张熟悉的面孔,几张陌生的轮廓,目光流转间,忽然顿住。

      靠柱子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肩头有水渍洇开的印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林璟阳侧着脸,被大堂昏黄的灯光勾出轮廓。

      是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样子。

      秦淮月跑过去。

      停在他面前,她低下头望着他,眼睛都不眨,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幻影消散。

      林璟阳像有感应,睁开眼,视线慢慢聚拢,映出她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问。

      林璟阳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俯身,从脚边那个磕得有些变形的纸盒里,捧出一个小蛋糕,奶油有点花了,但蛋糕还是完整的。

      “生日快乐,月月。”他说。

      她愣住,接过那个蛋糕,掌心沉甸甸的。

      二月八号,是她三十一岁的生日,连日的忙碌,早已让她将这个日子忘得一干二净。

      可他记得。
      不仅记得,还跨越千山万水,穿过烽火线,将这份心意,送到了她眼前。

      眼眶瞬间发烫,她强忍着酸涩,低头看着手中的蛋糕,声音微哑:“这蛋糕……”

      “在邻国买的,拎过来的。”他语气平常,好像带个蛋糕穿越边境线,就是顺路的事。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你是请假来的?医院那边……”

      林璟阳看着她,目光坦然:“我辞职了。”

      “什么?辞职?”她着实吃了一惊,“这么突然。”

      “手恢复得比预期好,稳定性差不多到受伤前的水准了。”他看着她,“前两天看到无国界医生在招人,就递了申请,等结果。反正也是等,在北淮等,不如过来这边等,正好陪你一段时间。”

      她不再多问,喉间堵着太多话,一句也挤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牵住他的手腕。

      “走,”她说,“我带你去办理入住。”

      她拉着他到前台,递了自己的证件,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那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房间门“咔嗒”一声打开又合上,把外头的嘈杂隔绝在外。

      秦淮月把蛋糕放在桌上,转过身,看见他脚边两个大行李箱,愣了一下:“带这么多东西?”

      林璟阳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满满一箱子卫生巾,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液体卫生巾,安睡裤,码得整整齐齐,把箱子塞得严严实实。

      她怔了怔,指了指那一箱,又抬眼看他:“带这么多这个干嘛?”

      “你前阵子不是说,这边能买到的都不好用吗?”他顿了顿,“反正箱子有空位,就多带了点。够用几个月吧。”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是某次视频时随口抱怨的一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抛在脑后了,他却记住了,还装了一整箱,拎着它们跨过边境线,送到她面前。

      心口漫开一股酸软:“林璟阳,你怎么这么好啊。”

      “对你,当然要事事上心。”

      秦淮月走上前,伸出手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谢谢你,一路带着它们,累不累?”

      “不累。”他手臂环住她,掌心从她背上抚过,“在北淮好不容易把你喂胖点,怎么几个月又瘦回去了。”

      “这边吃不好。”她在他怀里蹭了蹭。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走到桌前,打开蛋糕盒,插上蜡烛,划了火柴,火苗跳起来,光晕映在他眼睛里,也映在她还没干的泪光里。

      “许个愿吧。”他说。

      秦淮月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终还是希望世界和平。她睁开眼,凑上去,把蜡烛吹灭。

      他用塑料小刀切下一块蛋糕,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奶油有点化了,口感算不上好,但那股甜,丝丝缕缕的,渗进心底那些干涸的角落。

      “路上顺利吗?”她小口吃着蛋糕,问道。

      “还行。邻国到这边路况差点,关卡多了几道,盘问得很细,但没碰上真危险的。”他轻描淡写。

      她放下蛋糕,手伸过去,隔着衣服摸他的左小臂。肌肉匀称,记忆中那种因伤而紧绷的感觉,好像没了。

      “手真的没问题了?”她仍需亲口确认。

      “嗯。”他覆上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基础手术没问题了。精细度和耐力还在恢复。”他看着她,“所以,别担心。”

      夜色深下去。他们并肩靠在床头,低声说着分开这几个月的琐碎。

      他说北淮下了几场雪,小姨的花房添了哪些新东西。她讲起临时市场的烟火气,废墟边上坚持上课的孩子。

      话越说越轻,最后只剩下呼吸声。

      他侧过身,唇先落在她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覆上她的唇,温柔又绵长。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安静。

      白天她出门工作,他在房间里看书、整理申请材料。晚上她回来,有时候他在等她,有时候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她伏案赶稿到深夜,他会起来,站到她身后,按揉她僵硬的肩颈。

      某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

      秦淮月刚在临时市场那边拍完素材,为了避开一个新设的检查站,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路过一栋半塌的三层小楼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楼前垂着一块破毡布,挡住了里面。一股消毒水味从缝隙里飘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掀开毡布一角,有一个阶梯通向地下,尽头有光亮。

      她顺着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墙边码着些药品,摆得很整齐,几张旧门板搭成了诊疗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个女人正俯身给一个年轻女孩清洗伤口。

      “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这个声音……

      “法蒂玛医生?”秦淮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女医生转过身,看见秦淮月的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警惕地瞥了眼入口,压低声音:“秦记者?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偶然路过。”秦淮月环顾四周,角落里还坐着几个把自己裹得严实的女人。

      法蒂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解释:“新政权的规矩,女人不能当医生。可这些女人病了,伤了,不敢去官方的诊所,那是男人的地盘。”她顿了顿,“男人替我们定下了规矩,我们女人,总要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她侧过身,示意角落里另一个正在整理药箱的女人,那人抬起头,看向秦淮月。

      “这位是安之医生,从中国来的。”法蒂玛语气里带着感激,“没有她,我连最基础的药都弄不到。”

      安之站起身,打了个招呼:“法蒂玛医生才是这里的医生,我就是帮点小忙。”

      秦淮月朝她点了点头,手拿起相机,又放下了。

      她想起在达马斯震区,法蒂玛站在太阳底下救人,现在她只能躲在这地下室里,继续做她该做的事,任何一个镜头,都可能把这地方暴露出去。

      法蒂玛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想拍?”

      “想。”她诚实地说,“但不能。”
      法蒂玛笑了:“秦记者,你变了一些。”

      “哪里?”
      “以前你会先拍,再考虑后果。”

      秦淮月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法蒂玛说得没错,从前的她,镜头永远比顾虑先一步,可此刻站在这里,她只希望这间小小的地下室能安安稳稳,不被打扰,不被曝光。

      这里的人,已经够难了。

      “我该走了。”她说,不愿再多做打扰。

      法蒂玛点点头,送她到阶梯前,对她说:“能再见到你真好,秦记者。”

      秦淮月顺着原路返回,把毡布重新掩好。踏出地面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刚才地下室那一切,好像一场白日梦。

      她最终没有按下快门,但这个画面却永远刻在了记忆里。

      有些故事,或许不需要被记录,只需要被看见,被记得,被守护。

      这个炮火还没停歇的冬天,这座藏在地下的诊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春天。

      三月初,风向开始转变。

      数份外交声明接连发布,多个国家同时对图兰国采取强硬措施,经济制裁,外交制裁,一整套组合拳直击要害。

      秦淮月是在一次会议上听到的这些消息。

      长期待在战地,她早就习惯了不对任何好消息抱希望,仗打不打,停不停,从来不是几张纸就能确定的,背后有无数利益集团在博弈。

      但空气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确实松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微妙的变化,慢慢渗进她的日常。

      那天傍晚,她回到酒店房间,林璟阳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开门声,抬手把身边的电脑屏幕转向她。

      邮箱界面打开着,最上方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无国界医生组织。

      “初审通过了,下周三要线上面试。”他说。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弯起来:“太好了,璟阳。这一步你走了好久。”

      “只是开始。”

      “是所有可能的开始。”她纠正他,“你能行的。”

      窗外,萨拉曼的夜幕正往下落,但在这个前路未卜的春天里,这点近在咫尺的光亮,像暗夜里悄悄点亮的一盏灯,催着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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