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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色13 ...

  •   阿尔扎的深夜,秦淮月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在公寓的床上惊醒,韩枫的敲门声几乎同时响起,沉闷急促。

      “淮月,小枫,立刻准备。城北难民营十分钟前遭遇大规模轰炸。具体情况不明,你们立刻过去,注意安全。”社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嗓音沙哑。

      没有任何迟疑。穿衣,套上防弹衣,抓起设备,冲出公寓楼。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刻入骨髓的本能,在无数次类似的深夜紧急出动中,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车轮碾过空荡的街道,载着他们冲向未知的惨烈。

      副驾驶上,秦淮月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给林璟阳发了条语音。

      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沉闷到足以撼动灵魂的巨响,从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如此之近,近到车身随之剧烈一晃,耳膜嗡嗡作响。

      秦淮月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送,那条尚未完成的语音,“咻”的一声发送了出去。末尾,清晰地录下了那声宣告毁灭的轰鸣。

      她回过头,透过车窗,他们公寓所在的街区上空,一股黑烟正升腾而起,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小房子,堆满了笔记、书籍和少许私人回忆,就在视线尽头,被抹去了。

      韩枫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中间,他同样回头望着,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嘴唇动了动:“他爹的,我们这算是……运气好?”

      秦淮月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贴身衣物。

      他们刚刚离开了那里。
      如果社长电话晚来五分钟……
      如果他们动作慢一点……
      如果……

      “掉头,先回公寓……看看。”秦淮月的声音异常干涩。

      他们那栋公寓楼,靠近街角的部分已经彻底塌陷,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窗户成了黑洞,外墙布满裂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秦淮月推门下车,凌晨的空气混杂着硝烟和粉尘的味道,呛入肺腑。

      她举起相机,手指稳定得不像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正在无声地坍塌。这里不仅是住所,更是她在萨拉曼动荡生活中一个稳固的坐标。

      如今坐标消失了。

      她再次点开手机,给林璟阳发去消息,言简意赅:「我们刚离开,公寓楼就被炸了。人没事。现在在公寓现场拍摄,稍后去难民营」

      同一时间,北淮市第一人民医院。

      援阿医疗队总结会议正在进行。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气氛庄重而略带沉闷。

      林璟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衫,面前摊着笔记本,右手指尖夹着笔,看似专注地听着领导发言,实则心神不宁,阿尔扎的夜色似乎还残留在他眼底的最深处,与眼前窗明几净的安稳形成了尖锐的割裂感。一种莫名的焦躁感挥之不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借着桌面的掩护,迅速拿出手机。

      是秦淮月发来的语音。发送时间是阿尔扎的凌晨。这个时间点……

      他握着笔的右手似乎无意识地一松,“啪”一声轻响,那支笔从指间滑落,滚到了椅子下方的地面。

      一个非常自然的意外。

      他向邻座稍点头,随即从容地俯身下去捡笔。

      在身体隐匿于桌下的这几秒内,他点开那条语音,声音调到最小,将听筒贴在了耳畔。

      “璟阳,城北难民营被轰了,我和小枫正在赶过去,情况还不清楚,但听起来很严重。我会……”

      语音到此戛然而止,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一颗子弹,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精准命中他的心脏。俯身向下的动作,完美掩饰了他瞬间绷紧的脊背和骤然收缩的瞳孔。在桌下的阴影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

      当他直起身,将笔放回桌面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紧抿的嘴唇和比刚才苍白了几分的脸色,泄露出蛛丝马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在专注地看着笔记本,实则所有的感官都还停留在那声爆炸的余韵里。

      几秒后,他像是终于无法承受那在体内急剧膨胀的压力。

      他站起身,动作太大,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领导停下了讲话,疑惑地看着他。

      “林医生?”旁边有人小声询问。

      他看向领导:“抱歉,院长,有非常紧急的私人事务,我必须立刻处理一下。”

      他没等回应,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将一室错愕的目光关在门后。

      走廊里,他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立刻重新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语音,确认那声爆炸并非幻觉。他闭了闭眼,额角有青筋隐现。

      然后,他看到了她后续发来的文字消息。

      短短一行字,他反复看了几遍,才确认她真的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北淮市车水马龙的景象,第一次觉得,这安稳如此刺眼,如此遥远。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一切,越快越好。

      萨拉曼的天色,在混乱与烟尘中艰难地透出灰白。

      秦淮月和韩枫再次驶向城北难民营,越靠近,不祥的预感越是浓重。

      封锁线比预想中更靠外,持枪的士兵挥动手臂,示意所有车辆绕行。韩枫猛打方向盘,试图从一条小巷中穿过去,却发现巷口也被瓦砾堵死。

      “下车,步行过去。”秦淮月当机立断。

      两人抓起最紧要的设备,跳下车,沿着封锁线边缘奔跑,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焦土。

      踉跄着冲过最后一道障碍,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脚步瞬间停在原地,呼吸为之一窒。

      这里已沦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目之所及,尽是扭曲的金属骨架和焦黑的帆布。曾经连绵的帐篷区被彻底毁掉,帆布挂在残存的骨架上,在晨风中无力飘荡。

      一个满脸血污的孩子被从倒塌的帐篷下抱出,软软地耷拉着脑袋,不知生死;一位老妇人徒劳地在一片焦土上挖掘着,手指鲜血淋漓,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几个年轻人抬着担架飞奔而过,上面的人被白布覆盖,只露出一只焦黑变形的手,无力地垂落……

      秦淮月绕过一堆仍在冒烟的帐篷残骸,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挪开脚,一部手机,屏幕碎裂成蛛网,但还能用。她弯腰捡起,指尖触碰到屏幕,屏幕亮起,界面停留在语音备忘录的界面,一条最新的录音文件显示着“给妈妈”,还没发出。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播放。

      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传了出来:“妈……对不起。这边情况不太好,信号时有时无,可能又要失联一段时间了。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万一……对不起,妈妈,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不后悔。爱你。”

      录音到此结束。

      秦淮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声音有点熟悉。

      是接替温言团队来的新的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一员,一个欧洲女孩,笑容很甜,之前巡诊时,她还给过一个发烧的孩子悄悄塞过一颗糖。

      而现在,只剩下这段永远无法抵达的告白。

      她在废墟中四处环顾,最终在不远处,看到了她倒在地上,再无生机。

      上次举行集体婚礼的那几对新人,此刻也混杂在救援的人群中。他们中有人脸上带着创可贴,有人手臂吊着绷带,仍在拼命搬运石块、协助伤员。可原本紧紧牵住的手,此刻却只剩下孤身一人。目光相遇时,连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他们中的一些人,永远失去了刚刚缔结誓言的伴侣。战争如此残忍,连多一夜的温存都不曾留给他们。

      持续的余爆和流弹危险让救援工作不时中断,社长再次发来消息:「现场情况过于混乱,已有记者受伤,获取必要素材后,立刻撤离。社里在城西酒店为你们安排了房间,立刻过去报到,确保安全」

      后面附上了酒店地址。

      天色已大亮,但阳光无法穿透笼罩在难民营上空的死亡阴云。

      他们撤离,驶向城西酒店。

      酒店有着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和自备发电机,成了战地记者和少数外国机构人员相对安全的避难所。

      分配给他们的房间在八楼,房间宽敞却冰冷,带着长期无人居住的尘埃气。厚重的窗帘紧闭,试图隔绝外面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却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秦淮月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望向外面。城市在阳光下显得破败,远处偶尔升起的黑烟,提醒着和平的遥远。

      她拿出手机,给林璟阳发了条消息:「已安全到达记者酒店,在城西。一切都好,勿念」

      消息刚发出,几秒后,他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过来。

      她接通,屏幕上出现林璟阳的脸,他在一个安静的室内,光线柔和,但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眼底是尚未褪去的红血丝。

      “月月。”他唤了一声。

      “璟阳。”看到他熟悉的面容,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秦淮月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努力眨了眨眼,将它们逼了回去。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对视了几秒。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看到你了,真好。”他轻声说,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我也是。”秦淮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轻松点,“你那边是晚上吧?还没休息?”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晚上还守着手机,只是问道,“酒店条件怎么样?有基本保障吗?”

      “有水、有电、有网络。就是……”她环顾了一下空旷得有些回声的房间,轻声说“有点空。”

      空的不只是房间,还有心。熟悉的栖身之所化为乌有,刚刚目睹的景象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那种劫后余生带来的巨大虚无和深入骨髓的悲伤,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和适应。

      “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嗯。”她重重点了下头,看着他,忽然问,“你看到我发的了?”

      “看到了,也听到了。”

      “我没事。”她再次强调,“只是……公寓没了。”

      “家还在。”他看着她的眼睛,“人在,家就在。我们会有新的。”

      “好。”

      通话结束,秦淮月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再次暗淡下来,将萨拉曼笼罩在又一轮夜色里。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接上电源,插上相机的储存卡,开始整理今天拍摄的照片和视频。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留很久,那是那几对举行集体婚礼的新人,在仪式上相拥而笑的瞬间,那时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有对明天最微小的期盼。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张照片单独保存。

      她开始敲击键盘,文字伴随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新一轮冲突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音。

      而远在北淮的林璟阳,结束视频后,并未立刻休息,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辞职报告。

      他必须尽快。每一分,每一秒。

      他目光沉静,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语气坚定,理由充分。写完,保存。他顺手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中输入“无国界医生组织”,按下了回车,点进官网查看招聘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里面,是对一个承诺的笃定,和对归途的全力以赴,是即将重返战火的义无反顾。

      长夜未明,征途漫漫。

      但他们已在各自的轨道上,为了那个共同的终点,加速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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