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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色07 ...

  •   萨拉曼的冬天,又冷又湿。天总是阴着,难得见回太阳。
      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湿冷的空气好像能拧出水来,却解不了这座城市的渴。

      秦淮月独自驾车,驶进城北区一片废弃的居民区。这里曾是一个繁华的聚居区,如今只剩下一种死气的空洞。

      她的目的地,是一个曾经的社区广场。
      广场中央,一个锈蚀的水龙头孤零零地立着。水管在月初被炸毁后就断了流,只有每天特定时间,供水车会来,开放短暂的水源。

      她赶到时,距离供水点开放还有一段时间,但队伍已经排成了蜿蜒的长龙,沉默地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人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眼神空洞地望着供水点的方向。沉默的队伍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声作为背景音。

      突然,队伍前段起了骚动,一个瘦高的男人试图插队,挤到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前面。妇女低声抗议,男人不耐烦地推搡了她一下。

      “凭什么插队。”妇女怀中的婴儿受惊大哭,她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家里有老人等水喝。”男人梗着脖子,眼神凶狠,挥舞着干瘪的塑料壶。

      争执迅速升级,推搡变成了拳脚相加。瘦高的男人和另一个被波及的男子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上的闷响,伴随着人们的呼喊,打破了麻木的沉寂。

      秦淮月拿起相机,手指按在快门上,却感觉无比沉重。镜头可以记录冲突,可以捕捉情绪,却无法带来一滴能熄灭这场争斗的水。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缠住了她的心脏。

      混乱最终在几个尚有理智的居民拉扯下勉强平息。插队的男人被驱赶出了队伍,脸上挂了彩,恶狠狠地咒骂着消失在废墟后。而那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只是蹲在地上,将脸埋在婴儿的襁褓里,无声地抽动着肩膀。

      供水点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阀门,细小的水流注入第一个塑料桶。队伍重新慢慢蠕动,仿佛刚才冲突只是一段不和谐的插曲,生存的本能迅速覆盖了一切。但空气中,那片刻暴力留下的寒意,比冬日的风更刺骨。

      驱车离开供水点,秦淮月刻意放慢了车速,穿行在萨拉曼愈发破败的街道上。

      街景比她记忆中更加萧条。许多店铺的卷帘门被暴力撬开,里面空空如也,玻璃碎片和废弃物品散落一地。墙壁上,新旧交叠的弹孔和炮火痕迹,像无法愈合的疮疤。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用木棍拨弄着一堆还在冒烟的垃圾,试图从中找出点可燃物或者……能果腹的东西。他们抬起头,看向她的车子,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警惕和过早的沧桑。

      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看到一群人围着一辆侧翻的卡车。卡车的轮胎不见了,车厢被洗劫一空。人们徒劳地在废墟里翻捡着,希望能找到一点被遗漏的物资。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翻动杂物的声音。

      更远处,一栋被炸毁半边的楼房下,临时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瘦骨嶙峋的人们裹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或者直接望着地面,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或者仅仅是等待时间的尽头。

      一位老人,坐在一截断裂的水泥管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喃喃自语。两个男人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推搡,最终胜者迅速将面包塞进嘴里,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些画面,比前线炮火更让她感到窒息。这是战争褪去硝烟后,留下的最真实、最残酷的内里——秩序的崩塌,道德的模糊,以及人性在生存压力下的挣扎与变形。

      秦淮月驱车返回难民营,车轮碾过碎石,也碾过她心头的沉重。供水点的冲突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让她对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艰辛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回到难民营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营地的喧嚣比居民区更甚,却同样笼罩在资源匮乏的阴影下。

      水资源的短缺在这里同样触目惊心,分配给每个帐篷的饮用水限量供应。

      一位老妇人正用极其节省的方式,一点一点蘸湿布巾,擦拭着一个孩子的脸和手,那点水珍贵得像石油。

      远远地,秦淮月就看到林璟阳正俯身,和营地里的几个孩子说着什么。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分发给围着他的小孩子们。孩子们拿到后,发出一阵雀跃的骚动,随即又在他的手势下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东西跑开了。

      秦淮月走近时,林璟阳刚直起身,转头便看见了她。他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温柔痕迹,与她刚从城里带回的满身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

      “回来了。”他朝她走来,语气自然。

      “嗯。”秦淮月应了一声,目光还追随着那几个跑开的孩子,“你给他们什么了?这么高兴。”

      “之前剩的几颗维生素糖,快过期了,不如让他们甜甜嘴。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好像拿到了什么宝藏。”林璟阳解释道,语气轻松,试图驱散她眉宇间带回的沉重。

      他的话驱散了一些秦淮月从城里带回的压抑。

      她看着他,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虽然疲惫,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她状似随意地提起:“看你刚才弯腰的样子挺利索,背上的伤,看来是真没事了?”

      林璟阳闻言,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流畅:“早好了。那点皮外伤,还能惦记多久。”
      他看向她,眼里带着点调侃:“倒是你,盯着我看那么仔细?”

      秦淮月被他反将一军,耳根微热,别开眼:“谁盯着你了。我是看看你还有没有当‘人形登山杖’的潜力。”

      林璟阳低笑出声:“潜力还在,随时待命。不过,秦记者最近好像没打算爬山?”

      秦淮月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暂时没有,等哪天需要了,再找你续租。”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近乎闲适的气氛,暂时冲淡了周遭环境的艰苦。

      在这片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上,这样简单轻松的对话,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笑意渐敛,秦淮月的目光扫过营地那些排队取水的人群和昏暗的灯光,语气自然而然地沉了下来:“说正经的,营地现在的水和电……情况是不是更糟了?我看应急灯都比前几天暗。”

      林璟阳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沉静下来:“水,按人头定量,只够维持最基本生存,洗漱是奢望。至于电……”

      他抬手指了指营地里那几盏应急灯,“日均供电不足三小时,全靠那点可怜的储备和时断时续的供应。手术室靠备用发电机撑着,但燃料也快见底了。很多需要冷藏的药品,只能靠物理降温,效果大打折扣。晚上……基本就是彻底的黑暗。”

      他的叙述平铺直叙,没有渲染,却字字敲在秦淮月的心上。这就是他们面临的现实,连维系最基本医疗运转的条件都岌岌可危。

      “今天在城里供水点,看到有人为插队打了起来。就为了一点水。”

      林璟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在这里,为了半块饼干,或者一口相对干净的水,冲突也时有发生。资源匮乏到一定程度,人性里的很多东西,都会变得很脆弱。”

      夜幕彻底笼罩了难民营。

      营地里仅有的几盏应急灯,因电力不稳,光线昏黄且闪烁,只能照亮极小的范围,如同旷野中的萤火虫,在无边的墨色里顽强地闪烁着。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是原始、纯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秦淮月借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最后百分之二十的电量,蜷在车里整理今天的稿件和照片。屏幕的光映亮她写满倦容的脸,也映出她眼底尚未平复的波澜。今天看到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林璟阳打着手电筒巡房回来,光柱在黑暗中划动,他看到车里这点微弱的光源,默默走了过来。

      他想起她回来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以及谈论水电情况时,她声音里压抑的无力感。

      敲了敲车窗。

      秦淮月降下车窗,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将一个保温杯递进来,杯口萦绕着微弱却真实的热气。

      “喝点热水。”他简单地说,顿了顿,“这里太黑了,一个人待着不好。”

      在水资源奇缺的当下,一杯烧开的热水,是几乎称得上奢侈的礼物。

      林璟阳很自然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关掉了手电。

      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光源也熄灭了,世界彻底沉入黑暗。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选择在这个她明显需要支撑的夜晚留下来,用存在本身告诉她。

      他在。

      两个人,被这无边的墨色包裹着。谁也不说话。耳边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秦淮月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传来的体温。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这样沉默地陪伴着。她忽然明白,他此刻的出现,并非偶然。

      这种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这夜色真黑啊。她在心里想。

      但身边还有人在,就好像……还有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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