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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色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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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曼上空那片因短暂停火而勉强澄清的天空,只维持了一个上午,便被更浓的硝烟重新覆盖。
国际调停组织的车队仓皇撤离,扬起的尘土与远处炸开的烟柱混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幅停火失败的宣言。
消息传来时,秦淮月正坐在窗边擦拭相机镜头。
社长的通讯接入得突兀:“谈判崩了。图兰国拒绝了所有的条件,要求无条件投降。调停组织已经准备撤离。”
通讯切断。秦淮月沉默地站起身,开始清点背包里的设备。
韩枫推门进来,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油加满了,绕城北那条土路,检查站少些,就是难走。”
“走。”秦淮月拉上背包拉链,将最后一个装备塞进侧袋,利落地套上防弹衣,扣紧头盔。
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无用的愤怒。当战争的逻辑再次碾压一切时,记录,就成了他们唯一且必须执行的指令。
他们的目的地,是此刻最危险的地方:阿图边境交火区。
车子驶入街区,汇入车流。
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是更多试图逃离的车辆,车顶捆着家当,车厢里挤满了人。
而与他们同向的,除了零星的军车,几乎再无旁人,像是逆流而上的孤舟。
秦淮月拧开车载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广播,正用标准的阿尔扎语,将这场失败的调停与骤然升级的战火,轻描淡写地称为“局势的进一步发展”。
韩枫嗤笑一声,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废话。”他低骂了一句,将油门踩得更深。
车子颠簸着驶上城北土路,尘土透过并未密封严实的车窗涌入,带着浓重的焦煳味。远处的天际线,被爆炸的火光一次次映亮。
在一个废弃村落旁,他们遇到了政府军设置的最后一道检查站。士兵比城里的更加警惕,检查证件的时间也更长。
“记者?前面是交火区,没有军事护送,你们过去就是送死。”
秦淮月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我们知道风险,我们的工作,就是在那里。”
士兵盯着他们,最终,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驶过检查站,世界被骤然调低了饱和度。
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灰色。铅灰色的天空,焦灰色的土地,就连断壁残垣也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
一栋二层小楼被精准地削去半边。二楼的一间卧室完整地暴露在外,一张婴儿床孤零零地悬在断裂的边缘,床上挂着的小铃铛,在微风中晃动,下面则是深不见底的废墟。
然后,战争毫无预兆地降临。
先是从他们侧后方的高地传来沉闷的炮弹出膛声,几秒后,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在前方不到五百米的街区炸开,浓烟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裹挟着碎石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车身剧烈震颤。
“下车,找掩体。”秦淮月嘶声喊道,打开车门,抓起相机和背包,几乎是滚下了车。
脚下一软,踩进了泥泞里,她顾不得这些,跟着韩枫连滚带爬地冲进一旁边一栋半塌楼房的一层。
这里曾经可能是个商店,如今只剩下倾倒的货架和满地的碎玻璃。
枪声瞬间密集成雨点。
子弹击打在墙体、地面,溅起一串串土石碎屑,噼啪作响。
秦淮月蜷缩在一个承重柱后,快速架起相机,镜头穿透弥漫的烟尘,对准了交战的方向。
一名士兵刚从一堵矮墙后探身意图射击,一发不知道从哪飞来的流弹击中了他旁边的墙体,他闷哼一声倒了下去,被同伴迅速拖回掩体后方。
一只野狗在枪林弹雨中惊恐地穿梭,嘴里竟还死死叼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找到的肉块。
在一处被炸开一半的房间里,墙壁上依稀可见一张色彩鲜艳的挂画,已经被炮火熏得发黑。
又一声爆炸过后,他们藏身的楼房剧烈摇晃,头顶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块。
呛人的烟尘中,外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更加疯狂的射击声。
战争进入了白热化。
秦淮月再次冒险,将镜头探出。
几乎同时,更多的炮弹开始向这片区域覆盖性轰炸,爆炸声连绵不断,大地痛苦地呻吟。
“不行,这里不能待了。炮火延伸过来了。”韩枫收起摄像机,一把拉住秦淮月的胳膊,“必须立刻后撤。”
秦淮月被他拽着,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摇摇欲坠的汽车。
子弹不时从头顶或身边呼啸而过。
车子猛地掉头,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开始了艰难的撤离。
身后,是炮火为这场失败调停奏响的、震耳欲聋的葬歌。
这就是前线,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最赤裸的生存与毁灭,被她的镜头,冰冷地定格。
在暮色深沉时,终于驶回了萨拉曼城区,这一趟边境之行,几乎耗费了整个白天。
早晨出发,在交火区经历生死一线的数小时,此刻归来,夜色已浓,只有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挣扎。
秦淮月回到自己的公寓,灯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勉强稳定下来。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片刻后,她才蓄起一点力气,摸索着,将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连接到充电器上。
手机屏幕亮起,接二连三地弹出未读消息的提示,全部来自林璟阳。
时间从下午开始:
「医院今天很忙,你那边如何」
隔了不久:
「听到消息说你们去了前线交火区,怎么样了」
「看到速回」
「秦淮月」
「收到请回复」
最新的一条是一分钟前:
「我在你公寓楼下」
秦淮月看着这一连串消息,心脏猛地一缩,能清晰地感受到信息背后,他从平和到焦灼的过程。
她正想立刻回拨电话,房门被敲响了。
她几乎是弹起身,一把拉开门。
林璟阳站在门外昏暗的廊光下,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未来得及换下。呼吸因匆忙赶路而略显急促,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在门开的瞬间,那其中翻涌的忧虑,在确认她完好站在眼前时,终于松懈下来。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秦淮月侧身让他进来,立刻解释道:“我刚回来,手机下午的时候没电了,才充上电,看到你的消息……”
林璟阳迈步进屋,带进一身消毒水气息。他的视线扫过她全身,注意到了她手背上那道擦伤:“手,我看看。”
他走到桌边,拿起之前留给她的医疗包,拿出碘伏和棉签,然后看向她,示意她坐下。
秦淮月坐过去,伸出手。
他俯身,一手轻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蘸满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迹。
清创、消毒、然后撕开创可贴,妥帖地覆盖住伤口,指腹轻轻抚平边缘的每一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下午,我处理了一个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他陈述着,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他说,在炮火最猛烈的时候,看到了两名记者,离爆炸点非常近。描述很像你和韩枫。”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后来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一直没有回复。”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们确实,就在那片交火区。”秦淮月没有详细描述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扑面而来的热浪,但他能从她短暂的停顿里感受到那份惊心动魄。
“当时情况很混乱,所有注意力都在躲避和记录上,等意识到手机没电时,已经没办法了。”
“没提前告诉你,也是看你最近太忙了,手术排得那么满,不想让你在那么紧张的时候,还要为我的事分神。”
林璟阳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刚刚为她处理的伤口,然后重新看向她:“我明白。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你有必须去的理由,我尊重你。”
他向前倾身,距离拉近:“但是,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能从零碎的消息里猜测你可能面临的危险,那种完全失去联系、只能在心里不断设想各种可能性的感觉,比明确知道你身处险境,更让人煎熬。”
“知道你在哪里,面对什么,我至少心里有个着落。哪怕只是最坏的情况,我也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祈祷。下次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之前,能不能让我知道?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的话语坦诚而克制,没有强求,没有命令,只是将自己最真实、最脆弱的情感摊开在她面前,他的尊重与他的牵挂并不矛盾
秦淮月被他这番话深深触动。
她之前以为不打扰是体贴,此刻才明白,对他而言,被蒙在鼓里的未知才是最大的折磨。
她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带着郑重的承诺,清晰地说道:“我明白了。下次如果再去类似的地方,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我会尽量保持手机有电,至少,让你知道我是安全的,或者,知道我在哪。”
“好,谢谢。”
简单的三个字,承载了太多的情绪,感谢她的理解,感谢她的承诺,感谢她此刻安然无恙地坐在他面前。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显尴尬,反而充满了温暖。
秦淮月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知道他肯定又连轴转了很久,心头微软,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也给了彼此一个继续同行理由:“那个……你现在回医院吗?我想跟你去一趟,了解一下今天前线下来的具体伤亡情况,看看有没有可以补充到后续报道里的信息。”
林璟阳点了点头,站起身:“好,一起过去吧。”
两人并肩走出公寓,将这一方短暂的温暖留在身后,再次投入了萨拉曼沉沉的、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然后,这一次,萦绕在彼此心间的,除了对现实的凝重,更多了一份经由坦诚沟通而愈发坚实的默契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