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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蓝调时刻01 ...

  •   萨拉曼的黄昏来得仓促。夕阳像一块燃尽的炭,迅速暗下去,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滞重的红。空气里硝烟味很重,偶尔能听见城北传来的爆炸声。

      反动派与图兰国联手的消息,打破了所有僵持。战火在几天之内重燃。

      图兰的重型武器撕开了政府军的防线,反动派在多条战线同时推进。前线吃紧,伤亡数字每天都在涨。

      华新社的压力骤增。秦淮月和韩枫的工作量翻了几倍,日夜奔波在各个新闻点、医院与废墟之间。

      把阿米娜留在公寓的每一天都成了煎熬。女孩越来越沉默,常常抱着膝盖蜷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望着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天空发呆。

      秦淮月知道,这片虚假的安宁快到头了。

      这个临时的避风港,在风暴里摇摇欲坠。她没法再保护她。前线需要记者,她必须去最危险的地方,那里不是一个孩子该待的。

      是时候了。

      这个决定在心里反复磨了很多天,最终带着血淋淋的痛楚落了地。

      通过大使馆的紧急渠道,秦淮月联系上了国际儿童基金会设在萨拉曼的儿童友好家园。

      电话那头的女声听完情况,沉默片刻:“带她来吧,这里至少有一张安全的床,一口干净的水。”

      她转身走向阿米娜的房间,脚步沉得拖不动。

      女孩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韩枫给她的巧克力,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薄得像张纸。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上面有今天新学的单词。

      “阿米娜。”秦淮月轻声喊她。

      女孩抬起头。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秦淮月,等待宣判。

      “我给你找了个更安全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有老师,有热饭。”

      阿米娜睫毛颤了颤,小声问:“那里,也能看到月亮吗?”

      “能。”秦淮月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那里的天空和这里是一样的。你看,”她指向窗外那片正在加深的蓝,“不管你在哪儿,月亮和太阳都会找到你。”

      阿米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小心地掰下那板巧克力中的一块,用手心托着,递到秦淮月面前。

      “月姐姐,给你吃。吃了甜的,就不会太难过了。”

      秦淮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用力压住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好。你也不要难过。”

      儿童友好家园在萨拉曼西北角,一栋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门口悬挂的联合国蓝色旗帜在风里无力地飘着。

      持枪的保安仔细核查了证件。铁门在身后沉重关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工作人员给阿米娜登记信息,戴上写有编号和名字的手环,轻声解释这里的日常:“有定时餐食、基础课程、游戏时间……心理老师也会定期来陪孩子们聊天。”

      正填着表,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的活动室跑出来,差点撞到人。

      “哈桑,跑慢点!”工作人员在后面喊。

      他看起来比上次结实了一点,但眉宇间那份被苦难催熟的倔强没变。看到秦淮月和紧紧挨着她的阿米娜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抿紧嘴唇,别过头,双手插兜靠墙上,摆出一副不在乎却又在偷看的姿态。

      工作人员低声解释:“哈桑最后一个亲人上周在炮击里去世了。刚送来不久。他是个好孩子,只是需要时间。”

      秦淮月的心沉下去。战争的镰刀从未停过,一次次把稚嫩的生命连根拔起,抛进命运的漩涡。哈桑的经历,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悲剧的缩影。

      家园里出乎意料地有序。一间大屋子里,十几个孩子坐在简陋课桌后,跟着本地老师读字母;另一间铺彩色泡沫垫的活动室,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志愿者带领下玩拼图,偶尔发出的笑声很稀疏,却像石头缝里挣扎开出的花,珍贵得让人心头发酸。

      走廊墙上贴满孩子们的画,色彩鲜艳,内容却大多是扭曲的飞机和燃烧的房子。

      心理辅导室门虚掩着,一位女辅导员坐在垫子上,温柔地给一个抱着破旧布娃娃的小女孩梳头。

      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了。

      秦淮月蹲下来,最后一次帮阿米娜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把那个装了几件物品的书包背在她瘦弱的肩上。

      她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阿米娜,要勇敢,要记得按时吃饭,好好学习。我会来看你。”

      阿米娜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回头看了秦淮月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暮色里即将熄灭的星火。

      她没有说再见,只是抱紧书包,转过身,一步一步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时,远处传来新一轮更剧烈的轰鸣。

      秦淮月发动汽车。后视镜里那面蓝色旗帜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蓝点。

      车子驶入城南区。她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咖啡馆,需要点时间整理思绪。

      推门进去,客人很少。她点了杯冰美式,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的苦涩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近期零散的素材。

      但这份偷来的宁静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有任何预兆。

      咖啡馆的灯光猛地闪了几下,像垂死病人最后的心跳,随即和音响里流淌的音乐一起,戛然而止。

      一切依赖电的声音瞬间蒸发。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提醒时间并未停滞。

      “抱歉,停电了,做不了咖啡了。”店主对刚来的客人说。

      这不只是做不了咖啡的问题。

      秦淮月抓起相机,毫不犹豫冲了出去。

      室外,天光依旧。天空是一种被硝烟稀释后的灰蓝色。在这片蓝调之下,人类文明的秩序正在肉眼可见地崩塌。

      交通陷入可怕的瘫痪。车辆几乎都朝着通往国境线的方向缓慢蠕动。许多车顶绑着行李,车厢塞满家当,每个人都想逃离这座正在沉没的城市。

      十字路口,所有信号灯都成了空洞的黑眼。几个主要路口已被完全堵死,司机们互不相让,愤怒的喇叭声撕扯着空气。

      一家加油站前,排队车辆挤占所有车道,人群围着油泵争吵推搡,一名警察徒劳地吹着哨子,声音淹没在混乱里。一家超市卷帘门半开着,店员正试图阻拦涌入的人群。

      这不是生活,这是末日电影里的逃亡和抢夺。停电像最后一块被抽走的积木,让勉强维持的平衡轰然倒塌。

      秦淮月被困在这片绝望的洪流里,寸步难行。快门声像冷静的心跳,一次次定格这失序的瞬间。整座城市正在滑向深渊,而她是这沉没过程的记录者。

      同一时刻,萨拉曼医院。

      手术室的灯灭了,“啪”一声,全黑了。

      无影灯、监护仪、一切靠电的东西,瞬间熄灭。手术室沉入最原始的幽暗。

      “停电了。”护士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但手术台上,病人头颅还开着,生命悬于一线。

      林璟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高,却像定海神针:“别慌,备用发电机十五秒内启动。”

      “巡回,开应急手电,照视野。”

      “麻醉,换手动呼吸球囊,捏好了,频率照旧。”

      “一助,拉钩扶稳,手别抖。”

      命令一条条下去,手术室里没人乱动。

      几秒后,发电机轰隆隆响起来。头顶大灯闪了几下,重新放光。监护仪屏幕也亮了,数字重新跳动。

      光明失而复得。

      “没事了,继续手术。”林璟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重新接过器械,动作稳定如初。只有贴身的手术衣,在无影灯亮起的瞬间,清晰照出被冷汗浸透的痕迹,黏腻地贴在背上。

      现代医学赖以维系的生命线,原来如此脆弱。

      秦淮月气息微喘地赶到医院,穿过混乱如战地前线的大厅,在通往手术区的走廊里,看到那个倚墙而立的身影。

      林璟阳半仰着头,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摘下的口罩松松挂在一边耳廓上,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白大褂下的浅蓝色手术衣,肩背处被汗水晕开。

      他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一刹,秦淮月在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尚未散尽的惊悸余波。

      “秦记者。”他开口。

      “林医生,刚才……是不是……”她的话没问完,但彼此心知肚明。

      “嗯,停电了,在手术中。”他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裹挟着刚从深渊边缘勒住命运的沉重。

      两人就这样静静立于廊下。窗外是沦陷中的城市,窗内是无声的战场。

      她是事件的记录者,他是生命的守护者。在这突如其来的蓝调时刻里,他们的影子无声交叠在一起,缔结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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