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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落10 ...

  •   回到萨拉曼已近半月,日子过的缓慢。时间在写稿、发稿、整理素材和等待中流淌。

      麦德拉东郊的霍乱被控制住了,消息传来时,秦淮月正在整理温言的专访稿。

      这篇报道被总社列为重点,不日发布。

      然而传回萨拉曼后,只起了些微涟漪,很快便沉下去。

      战局一潭死水,僵持的战线横亘在国土之上,底下是无数被遗忘的角落。

      “社长,”秦淮月敲开办公室门,“我想去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真正的故事可能在那儿。”

      社长从战报中抬起头,沉吟片刻:“麦德拉局势不明,贸然过去风险太大。你的提议有道理,萨拉曼远郊有几个贫民窟,几乎无人关注,你可以去看看,韩枫要去联合采访,你一个人,务必小心。”

      “明白。”

      车子开出萨拉曼城区,越往边缘,景象越荒凉,这里是被战争和繁华共同遗忘的角落。

      铁皮房挨着铁皮房,没有窗户,歪歪斜斜,一片望不到头的灰,透着一股霉味。

      义诊点设在一片空地上,简陋的木桌,褪色的横幅,穿白大褂的人,排队的贫民,阳光直晒下来。

      秦淮月把车停好,端着相机,独自在巷子中穿行。大人眼神麻木,对镜头没有反应,孩子躲在门后,眼睛黑而大。

      她在一条窄巷尽头停下,一个小女孩蹲在墙根,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衣服,袖口磨得起毛,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专注地画着什么。

      秦淮月举起相机,没有拍她,又放下。

      女孩抬起头,一双深凹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她下意识用手臂挡住脸,袖口滑落,露出的是一段新旧伤痕交叠的青紫淤痕。

      秦淮月慢慢靠近,用尽可能温柔的阿尔扎语说:“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在画什么?”她蹲到女孩旁边。

      女孩沉默地移开身子,地上画着一座歪扭的房子,三个手拉手的小人,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屋顶上有个太阳。

      “画得真好。”秦淮月由衷地说,指了指那个太阳,“很温暖。”

      女孩手一顿,没抬头:“我妈妈以前说过,把想去的地方画下来,总有一天能走到。”

      “你妈妈呢?”话一出口,秦淮月就后悔了。

      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手指用力地擦过沙土,房子、小人、太阳,全被抹平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

      “你想看看吗?”秦淮月叫住她,把相机递到她面前。

      女孩吓了一跳,疯狂摇头,手背在身后。

      “没关系,你看。”秦淮月耐心地示范,将镜头对准远处一片在风中摇曳的野花,“从这里看下去,按下这里……”

      女孩犹豫着,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相机,发出一声惊呼。

      “看到了什么?”秦淮月问。

      “花。”女孩的声音带着些不可思议,“很好看。”现实里灰败的野花,在镜头中却被光影赋予了生命力。

      “对,它可以留下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好的,坏的,你想记住的,你想让别人看到的,都可以。”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终于燃起一点光亮。

      秦淮月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现金,塞进女孩手里:“藏好,去买吃的,只给你自己。别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女孩攥着那卷钱,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她点了点头,飞快跑进巷子深处。

      秦淮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里的伤口,很多时候不在身体上。”

      她回头。

      林璟阳站在几步之外,白大褂脱了搭在臂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那就不管了吗?”秦淮月问。

      “要管。”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女孩消失的方向,“能救一个是一个,就像你刚才做的。”

      “只是要明白,我们可能永远也看不到它开花的场面。但这不代表浇灌没有意义。刚才那个小女孩,叫阿米娜,十二岁。母亲几年前难产没了,父亲酗酒,还经常打骂她。”

      “你怎么这么清楚。”

      “医疗队在这里设了点,每个月都来义诊。她的伤,我们处理过好几次。”

      “所以你今天?”

      “义诊,刚从义诊点过来,想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他简单地回答,目光仍看着她。

      “然后,看到了你。”

      林璟阳的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声从不远处的房子传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秦淮月脸色一变,瞬间冲了过去。

      阿米娜被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按在墙上,男人正粗暴地掰开她的手指,抢走那些钞票。

      “住手!”秦淮月厉声呵斥道,想上前阻拦。

      男人回头瞪着眼睛怒骂她,唾沫横飞:“滚开,少管闲事,这是我家,我的钱。”

      他抢过最后一张钞票,狠狠将女孩推倒在地,得意又癫狂地晃着钱,朝着巷子口卖酒的方向蹒跚而去。

      女孩瘫坐在尘土里,额头破了皮,血混着泪往下流,她不哭不喊,只是望着父亲离开的方向,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秦淮月想追,手臂却被一把拉住,力道不重。

      林璟阳对她摇摇头,朝不远处一位护士打了个手势。

      “带她去处理伤口。”他说。

      护士迅速上前,扶起阿米娜。

      “你救不了。”林璟阳的声音很平,“至少现在,这样不行。”

      秦淮月僵在原地,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冻得粉碎。她那点钱,非但没能成为希望,反而引来了又一场伤害。

      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苍白,不堪一击。

      两人站在巷子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做的这一切,就像……就像在漏水的船上,徒劳地往外舀水。”秦淮月望着阿米娜被扶走的背影,声音发涩。

      她的话,又何尝不是他无数次深夜里盘旋在心头的疑问。药能治病,但治不了贫穷、战乱和根深蒂固的愚昧。救了一个阿米娜,明天还会有无数个阿米娜。

      林璟阳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祷告声,悠长,苍凉。

      “但总得有人舀水。”他说。

      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埃,贫民窟的喧嚣在这一刻远去。

      秦淮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着悲悯与不屈的眼睛。

      那一刻,她心中那艘在海洋中飘摇的小船,忽然撞上了坚硬的礁石,船壳未碎,反而贴紧它,共同抵御风浪。

      林璟阳转过头,看向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所有的苦难,直视那渺茫却必须相信的远方,“直到找到补上漏洞的办法,或者。”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秦淮月的心上,也为这个午后所有的挣扎与无力,落下了一个沉重的注脚。
      “直到船沉的那一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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