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落01 秦记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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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车轮下，谁都无法幸免，包括我们这些“局外人”。
阿尔扎国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城市沉在黑暗里，只有秦淮月的窗口还亮着一盏灯。
她坐在书桌前，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句话，手边的白瓷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咖啡渍。
桌角书下压着一份简报，标题为《北郊军火库遭袭，政府军指认反动派所为，萨拉曼局势趋紧》。
简报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有几处对折的地方磨得发白，纸角微微卷着，像是被人反复捻开又合上好多次了。
窗外的风叩响玻璃，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碾过路面，又迅速沉入黑暗深处。
一篇关于“阿尔扎国通过《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的报道传回给华新社总部。
秦淮月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摸到桌上的眼药水，仰起头，滴了两滴。
她闭着眼，酸涩感退去一些，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侧脸慢慢贴上搭在桌面的手臂，布料的触感贴着皮肤，疲倦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爬满了四肢。
远处钟楼传来两下嗡鸣，沉甸甸的，在夜空里荡开。
余音散尽时，她的额头轻轻抵住手臂，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晃动来了。
先是头晕，像有什么在脑仁里撞了一下，闷痛炸开。她皱起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地震？好像又不太像。
睁开眼，桌子在晃，台灯光晕在墙上抖动，书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书本彼此轻撞。
手机响了。
她伸手去够，指尖发软，按了两次才接通。
“喂，社长。”
“淮月，你那边怎么样？晃得厉害不？”华新社驻阿尔扎国分社社长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秦淮月定了定神，开口道：“社长，我这边没事，我刚才……”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社长打断了。
“刚接到消息，达马斯市地震了，震级还不清楚，你和小枫立刻赶往现场。”社长打断她的话，又补充了一句：“多带点干粮，地震后断水断电是常事，别饿着肚子干活儿。安全第一！北郊的事情还没完，这地震来得不是时候。你明白？”
“明白，马上准备。”
挂断电话，她起身时膝盖磕到桌腿，痛感让她彻底清醒。
窗外，夜色依旧，但宁静已经被打破，零星的议论声飘上来，有人跑到了街上，几扇窗户接二连三亮起。
她拉开房门，快步走向隔壁，敲门声又重又急，门后传来拖鞋趿拉的急促脚步声，门开了。
“怎么了，月姐？”韩枫顶着一头乱发，领口歪着，睡意还糊在脸上。
“达马斯地震了。”
韩枫眼睛倏地睁大，睡意褪尽：“我马上准备。”他转身往回走，声音里带上点自嘲，“我可能睡死了，一点没感觉到。”
两人各自回房间收拾东西，这是他们共事两年以来养成的默契。
秦淮月抓起手机和相机，翻找采访包，往里面塞了笔记本、充电器、录音笔……她的动作飞快，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物品后，拉上拉链，背上包，出门。
电梯下行时，她给社长发了条信息：【正在赶往现场，预计三个小时后到达。】
电梯门打开，两人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秦淮月坐进副驾，打开手机，开始查阅此次地震的相关信息，手指滑动，目光迅速捕捉关键词，同时摸出笔记本记下要点。
车子驶出小区，街道两旁的树木在风里摇晃，一些居民站在路边张望，很快又散了。
“社长，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初步了解到达马斯城震级在8级左右，震源深度30公里，卡迪尔区和艾尔米亚区受灾比较严重，我和小枫分开去两个地方。”秦淮月对着手机说道。
“好，你们到了现场以后立刻发回报道，注意安全。”社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明白。”
秦淮月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重，路灯越来越稀疏，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这局势…”秦淮月声音压得很低。
韩枫侧头看了她一眼：“军火库的事情还没消停，反动派最近动作很多。这次地震，怕是不会平静。”
秦淮月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只轻声说：“但愿只是个天灾。”
车又开了很久，久到秦淮月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
然后，车停了。
卡迪尔到了。
或者说，曾经是卡迪尔的地方到了。
秦淮月推开车门，韩枫驾车继续前行。
风卷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她眯起眼，空气里有股浓重的土腥味儿，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她架起三脚架，打开摄像机，镜头扫过废墟时，她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一只破旧的玩具熊压在碎石下，绒毛沾着灰，旁边是一双童鞋，鞋带还系着。
秦淮月深吸一口气，把镜头移开，对准一个街口。
“这里是达马斯，距离阿尔扎国首都萨拉曼200公里。”她对着话筒说，“凌晨2点37分，这里发生了7.8级地震，整个区域几乎被夷为平地……”
镜头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一处酒店废墟上，五层楼塌成了一堆，水泥块和砖石堆成小山，几根扭曲的钢筋支棱着戳向天空。
“这栋酒店存在严重的结构问题，属于违章建筑。地震发生时，酒店内仍有不少住客和工作人员滞留，目前，许多人还被埋在废墟下。”
她收起设备，穿过废墟往临时医疗点走。
震区内一处小公园被征用了，白色帐篷在空地上支起来，像突然长出的蘑菇。
公园内一片狼藉，碎石和断掉的树枝散得到处都是，但有一株金合欢树却奇迹般地屹立不倒，它被卡在倒塌的围墙中间，树干上蒙着厚厚的灰，枝头上鼓满了鹅黄色的小花苞。
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在帐篷间穿梭，带着急救箱投入救援。
秦淮月小心翼翼地绕过忙碌的人群，举起相机。
“秦记者。”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法蒂玛医生抱着急救箱快步走来，眼底乌青浓重。
“法蒂玛医生，情况怎么样？”
法蒂玛叹了口气，摇头：“不太好，重伤员很多，我们的医疗资源不够用。最头疼的是干净的水和厕所，已经有人开始腹泻了。”她喘了口气，朝医疗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幸好你们国家的医疗队来了，带了物资和设备，稍微缓了口气。”
“我看到他们了，这次现场救援的负责人是谁？”秦淮月问。
“林璟阳医生。”
秦淮月点头：“等他忙完，我就去采访他。”
“就在那边，地震后从萨拉曼医院赶过来的，已经接受了部分重伤员。”法蒂玛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帐篷群，顿了顿，看她，“你们认识吗？”
秦淮月的视线落向那个方向。
她知道林璟阳在阿尔扎。
几个月前援阿医疗队抵达那天，就是她去的现场。
林璟阳因为专业能力突出，人长得帅，被医疗队派出来接受采访。
更早之前，他们在工作中有过几面之缘，后来便再无交集。
她没想过会再见，更没想过，他竟然也来了这里。
“算是认识，工作上接触过几次。”
“林医生人很好，也很有能力。”法蒂玛继续说道，“他一直冲在最前面。”
秦淮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帐篷前，林璟阳正俯身处理一名伤员。
她的心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因这个背影，突然有了温度，破开时间的茧，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别开眼，将这点突如其来的恍惚压了下去。旧识重逢，在这种时刻，显得既荒谬，又寻常。
秦淮月压下心绪，在外边寻了截儿断墙坐下，把电脑搁在膝盖上，开始整理素材，撰写文字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全神贯注地工作，将拍摄的画面搭配上文字，整理成一篇初步的报道，发送给编辑部。
一切工作完成后，秦淮月长舒一口气，抬头看见一位裹着深色头巾的女士站在废墟旁，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一名年轻的医护人员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秦淮月站起身，再次走进医疗点，刚走到帐篷边缘，一个人从里面快步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急救箱，低着头，步子很急。
眼看要撞上——
“小心！”秦淮月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撞到了她手中的相机，机身一歪，她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心跳加速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抱歉，我走得有点急，你没事吧？”
“没事，是我挡路了。”秦淮月稳住身体，抬起头，看向对方。
林璟阳和几个月前采访他时没什么太大分别，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些，下巴上冒出短硬的胡茬。
她心想，援外工作强度确实很大。
“秦记者。”林璟阳也认出了她，视线在她脸上和手中的相机间快速扫过，“你确定没事？”
秦淮月点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我没事，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救援。”
林璟阳看着她，然后点头，松开手，转身又扎进了帐篷里。
秦淮月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刚才被扶住的手臂，便继续往帐篷里走，打算看看伤员安置情况。刚才的小插曲，在她心里没留下什么痕迹。
她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镜头前，他正在一个老人身边，低头处理伤口，周遭是纷乱的废墟、奔走的人群、不绝于耳的哭喊，可他蹲在那里，好像所有的喧嚷和混乱，在靠近他的那一刻，都自动静了下去。
她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画面定格。
这一刻被锁进了储存卡，也被锁进了时间的河流里。
历史洪流奔涌向前，而他们，在分别数年之后，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再次交错。
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落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