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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姐 “我就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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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老宅的戏房,向来是整座院子里最热闹也最严苛的地方,可这份热闹,唯独与孙沐璇无关。
十五岁的孙沐璇,生得一副标致模样,眉眼弯弯,肤白唇红,往那儿一站,就是标准的花旦坯子。
奶奶韩文学当初挑行当,一眼就看中了她的外形,敲定让她主攻花旦,盼着她能把花旦的娇俏灵动演得入木三分。
可韩文学万万没想到,这个三孙女,爱的从不是唱戏本身,而是戏台上那一身流光溢彩的戏服,是脸上浓墨重彩的妆容,是镜里顾盼生辉的模样。
对孙沐璇来说,京剧的念白太拗口,基本功太枯燥,吊嗓练身段更是磨人至极,唯有穿上绣着缠枝莲、水袖飘飘的戏服,对着铜镜描眉画眼,贴上俏丽的片子,戴上珠翠满头的头面,才是学戏最有意思的事。
她总觉得,花旦不就是长得好看、穿得漂亮,往台上一站惹人喜欢就够了,何必天天对着腿腰死磕,何必把嗓子喊得沙哑,何必把那些晦涩的戏词背得滚瓜烂熟。
自打孙昭璘成了奶奶的心头肉,整日被亲自教导,整个韩家的重心都围着这个小天才转,孙沐璇心里的小性子便越发藏不住了。
她本就怕苦怕累,如今看着小妹被全家捧着,练功虽苦却处处受重视,再想想自己,奶奶鲜少亲自指点,即便偶尔过问,也总是挑她的错,心里便越发不平衡,索性破罐子破摔,能偷懒就偷懒,学戏全是敷衍了事。
这日午后,本该是姐妹四人一同练功的时辰,大姐孙素珊去戏班处理杂务,二姐孙祈玥早早扎进练功房闷头苦练,戏房里只剩孙沐璇和孙昭璘。
韩文学特意叮嘱过,让沐璇陪着昭璘练身段,顺带自己也巩固花旦的基础步法,可老人家刚一转身回屋喝茶,孙沐璇就松了垮下来,整个人瘫坐在一旁的梨木椅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花旦头面。
那支点翠步摇是她缠着父亲新买的,珠翠摇曳,光泽动人,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对着镜子比划,全然忘了练功的事。
一旁的孙昭璘早已站定在场地中央,小身子站得笔直,正按照奶奶教的法子,一遍遍练习老旦的台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额头渗出汗珠也毫不在意,嘴里还轻轻哼着戏词,眼神专注得很。
“小妹,你累不累啊,天天这么练,烦都烦死了。”孙沐璇终于放下头面,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说咱们学戏,天天压腿下腰,手都练糙了,哪有打扮自己有意思。你看这戏服多好看,等回头咱们穿上,拍张照,肯定特别好看。”
孙昭璘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歪着头看向三姐,认真地说:“三姐,奶奶说,花旦的身段要练到位,台上才好看,光穿漂亮衣服不行,得有戏。咱们还是赶紧练功吧,不然奶奶回来要生气了。”
“知道了知道了,练就是了。”孙沐璇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场地边,敷衍地抬起手,比划着花旦的云手动作。
胳膊软塌塌的,没有半分力气,脚步也轻飘飘的,全然没有花旦该有的轻盈灵动,不过比划了两下,就又停了下来,揉着胳膊喊累。
“哎呀,胳膊酸死了,不练了不练了。”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胭脂,对着镜子轻轻涂抹,一边涂一边嘟囔,“奶奶就是偏心,眼里只有你,天天盯着你练功,对你严厉是疼你,对我就只会骂我不用功。我看她就是觉得我没天赋,不如你,才懒得管我。”
孙昭璘看着三姐敷衍的模样,小声说:“三姐,奶奶不是偏心,她是希望咱们都能学好戏。你长得好看,要是好好练,肯定能成好花旦的。”
“得了吧,我才不信。”孙沐璇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看着镜中娇俏的自己,越发觉得练功是糟蹋脸蛋,“成角儿有什么好,天天吃苦受累,还不如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过得轻松。反正我也没你这么好的天赋,奶奶不重视我,我何必这么拼。”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韩文学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懒懒散散坐在椅子上的孙沐璇,再看看场地中央站得笔直、满身是汗的孙昭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愠怒。
“孙沐璇!”韩文学一声呵斥,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孙沐璇手一抖,胭脂都掉在了桌上,“我让你陪着小妹练功,你就是这么敷衍的?云手软得像没骨头,台步走得轻飘飘,花旦的精气神全被你丢光了,你看看你这样子,哪有半分学戏的样子!”
孙沐璇吓得立刻站起身,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心里又怕又委屈,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敢看奶奶的眼睛,只能默默听着训斥,心里却越发觉得奶奶偏心。
“你以为花旦就是靠一张脸?简直是胡闹!”韩文学走到她面前,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语气严厉,“戏行里,不管是花旦、老旦还是武生,讲究的都是唱念做打,缺一不可!没有扎实的基本功,再好看的脸蛋,再漂亮的戏服,往台上一站,就是个空架子,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让你学花旦,是看中你的外形,可你倒好,整日沉迷这些脂粉首饰,心思全不在戏上,你对得起韩家的门第,对得起戏行吗?”
“我没有……”孙沐璇小声反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就是觉得基本功太苦了,你天天盯着小妹练,从来都不耐心教我,只会骂我。你就是偏心,觉得她有天赋,我笨,所以你根本不喜欢我!”
“偏心?”韩文学被她气得胸口发闷,指着孙昭璘说,“你看看小妹,她天赋好,却比谁都努力,十二岁的孩子,每天寅时就起床练功,从不喊苦喊累,你十五岁了,反倒不如她懂事!我骂你,是恨铁不成钢!韩家是京剧世家,祖辈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投机取巧,敷衍了事!”
“我就是不喜欢练功,我就喜欢戏服和化妆!”孙沐璇彻底绷不住了,哭着喊出来,“既然你觉得我笨,觉得我成不了角儿,那我干脆不学了!省得你看着我心烦!”
说完,她一把推开椅子,哭着跑出了戏房,径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趴在床上呜呜地哭。
她知道自己练功不认真,可她就是受不了奶奶这般严厉的训斥,更受不了奶奶眼里只有孙昭璘,仿佛她这个三孙女,就是韩家最没用的孩子。
她爱美,喜欢光鲜亮丽的东西,有错吗?
她不想吃练功的苦,难道就不配学戏了吗?
戏房里,韩文学看着孙沐璇跑出去的背影,气得连连叹气,脸色越发凝重。
一旁的孙昭璘怯生生地拉了拉奶奶的衣角,小声说:“奶奶,你别生气,三姐不是故意的,我去劝劝三姐吧。”
韩文学摸了摸昭璘的头,眼底的严厉褪去几分,多了些无奈:“不用管她,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学戏这条路,从来都是苦出来的,她若是一直这般心性,终究是成不了事。只是可惜了她那副好皮囊,白白浪费了天分。”
说罢,她收敛心神,重新看向昭璘,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苛:“继续练功,别被她影响。戏比天大,容不得半分敷衍,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这份心。”
孙昭璘点点头,重新站回场地中央,继续练习身段,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时不时望向三姐房间的方向。
而房间里的孙沐璇,哭了许久,渐渐止住了眼泪,看着桌上摆满的胭脂水粉和漂亮的发饰,心里依旧满是委屈。
她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依旧这般敷衍,反正奶奶不重视她,她也没必要吃苦受累。
她不知道,这份对戏曲的轻慢,对基本功的厌恶,终究会在日后,让她栽一个大跟头,也让她彻底明白,戏曲的光鲜,从不是靠妆容堆砌,而是靠日复一日的打磨。
韩家老宅的午后,戏房里的吊嗓声重新响起,沉稳又清亮,而角落里的委屈与浮躁,如同藏在光影里的尘埃,悄悄蔓延,成了这个京剧世家传承路上,一段小小的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