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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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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邺国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十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穿过破败的窗棂,落在空旷的宫殿里。
这座被遗忘在皇宫深处的宫殿,名为“幽兰殿”,却早已没有了兰花的踪迹,只剩下满地的荒草和斑驳的墙壁。
宫人们私下里都叫它“冷宫”——这里住着的是被帝王遗忘的嫔妃和她们的孩子。
苏昭宁便是在这冷宫中长大的。
她今年刚满十八岁,是北邺国皇帝的第七个女儿。然而,在整个皇宫里,知道她存在的人寥寥无几。
她的母亲只是一名低阶的才人,在她三岁那年便因病去世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昭宁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目光却望着窗外那株枯萎的老梅树出神。
“公主,该用早膳了。”
说话的是从小照顾她的老嬷嬷刘氏。刘嬷嬷是当年苏昭宁母亲身边的人,在母亲去世后,便独自承担起照顾小公主的责任。
十几年如一日,不离不弃。
苏昭宁收回目光,轻轻合上书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嬷嬷,今日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
刘嬷嬷叹了口气,将缺了角的碗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桌上,“白粥配咸菜,已是嬷嬷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苏昭宁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食物——一碗稀薄的白粥,一碟发黄的咸菜,还有一个冷硬的馒头。
“已经很好了,嬷嬷。”
她拿起馒头,轻轻咬了一口,“至少今天还有馒头,要是遇上宫内举办宴会,还能再吃点好的。”
刘嬷嬷看着自家公主那平静的面容,眼眶不禁有些发红。
苏昭宁长得极美,这一点连刘嬷嬷都不得不承认。她继承了母亲那清丽的容貌,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气质温婉中又带着几分倔强。
然而,这样一副好皮囊,在这冷宫里却是毫无用处的。
这十五年来,皇帝从未踏足过这里半步。
苏昭宁的存在,就像是这皇宫里的一道暗痕,没人知道这暗痕是什么时候划上去的。
“公主”刘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嬷嬷听说,大越国的使者团已经到达都城有五日了。”
苏昭宁拿着馒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
“大越国?”
“是啊”刘嬷嬷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次大越国派使者团前来,是要和咱们北邺商议和亲之事的。“
苏昭宁的眼眸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北邺与大越,一南一北,实力悬殊。
北邺国力羸弱,年年要向大越纳贡称臣,才能勉强维持和平。而大越国兵强马壮,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和亲——这两个字,在苏昭宁的心里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嬷嬷觉得,“她放下馒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皇会派哪位公主前去和亲?“
刘嬷嬷沉默了。
她们都心知肚明,北邺国虽然公主众多,但真正适合和亲的却少之又少。大公主早已嫁人,二公主体弱多病,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都是贵妃所出,娇生惯养,怎么可能舍得送去大越?
剩下的,就只有六公主和七公主。而六公主是德妃的女儿,德妃在宫中颇有权势,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去那样一个宸庭暗斗之地。
所以——
“公主”刘嬷嬷握住苏昭宁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不管发生什么,嬷嬷都会陪着你的。”
苏昭宁看着刘嬷嬷那双浑浊却满是关切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轻轻反握住刘嬷嬷的手,轻声道:“嬷嬷,我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
在这冷宫里长大的十五年,她已经学会了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
母亲的离世、父亲的忽视、生活的艰辛——这些都已经让她学会了坦然面对。
只是,她有时也会想,自己的命运,难道就只能如此吗?
正当她准备继续用膳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幽兰殿昭宁公主接旨~”
苏昭宁和刘嬷嬷对视一眼,她们都很淡然,因为早已知道结局。
苏昭宁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裙,缓缓走向殿外。
殿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身着明黄色太监服饰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白净,眼神锐利,手里捧着一卷金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
苏昭宁认得他,这是宫中总管太监李公公,皇帝身边的红人。
“昭宁公主接旨——“李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苏昭宁跪倒在雪地里,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积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邺、大越,世敦睦谊,久结邦交。今大越五皇子沈从嘉遣使求亲,朕顾念两国修好。昭宁公主温恭娴雅,淑慎端凝,宜配佳婿。兹将昭宁公主赐婚于大越五皇子沈从嘉,以固盟好。着令择吉日启程,毋违朕意。钦此。”
苏昭宁跪在雪地里,在这偌大的皇宫里,除了她,还有谁是可以被牺牲的?她是这个国家最不值钱的棋子,是被父亲遗忘的女儿,如今却被推出来,成为维系两国和平的工具。
但是也许对于她现在的处境来说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昭宁公主,接旨吧。“李公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苏昭宁缓缓抬起头,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女,领旨谢恩。“
李公公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份平静有些意外。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便捧上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华丽的公主服饰和一盒首饰。
“公主,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还请公主好生准备,三日后便要启程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眼。
苏昭宁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卷圣旨,久久没有动。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被风雪淹没的雕塑。
“公主……“刘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哽咽。
苏昭宁缓缓转过身,看着刘嬷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嬷嬷,别哭。”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离开这冷宫,离开这个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地方,去往一个陌生的国度——这或许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虽然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未必是坦途。
但至少,她终于可以走出这方寸之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当天夜里,苏昭宁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影。
她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大越国,沈从嘉。
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曾听说过一些关于大越五皇子的传闻。据说他自幼习武,文采斐然。又据说他容貌俊美,气质冷傲。
但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一个和亲的公主,一个政治联姻的棋子。那个男人娶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两国的利益。
想到这里,苏昭宁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想,既然命运如此安排,那她便坦然接受吧。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此去大越,能够平安度日。
三日后,苏昭宁穿着那套华贵的公主服饰,登上了前往大越的马车,刘嬷嬷跟在她身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昭宁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八年的皇宫。
那高高的宫墙,那漫天的飞雪——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她放下帘子,靠在马车壁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马车渐行渐远,载着她驶向一个未知的命运。
冷宫的岁月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