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能带走他》快乐的小板栗

18、无记录的亡魂

　　罪恶等级评定部门，位于重罪审判中心大厦一层，是背负罪孽的亡魂直面的第一道审判关口。和普通亡魂不同，他们不需要经过奈何桥，不需要品尝孟婆亲手熬制的仙品，这里的亡魂没有忘记的资格，等级评定以后，他们将会被遣送到对等的地狱里，生前做过的孽也会成为最锋利的刀片，日日夜夜切割他们的身心。
　　林秘书给白若安安排的轮岗部门，正是罪恶等级评定部门。工位紧挨西南角，若沿墙角画一条对角线，经过正中心的吸顶灯，终点正巧对准东北方位的门框，很规整的矩形。工位显然闲置已久，无人认领的文件杂乱无章地随意堆叠，厚厚的灰尘比中央大街上的还厚了几分，轻轻一弹，扬起一片烟雾。
　　白若安花了半天功夫，才勉强从文件堆里清理出一小块落脚的空间。部门里的其他同事全程冷眼旁观，伸手帮忙是不可能的，对他的到来，就连窥探隐私的好奇心都没有，一个个冷淡地像工位上方的灰色挡板。白若安甚至开始想念接引中心那群八卦心爆棚的长舌同事，原来“好”与“不好”从来都是比较出来的。
　　午饭后，林秘书指挥着一群实习生模样的人，把一摞摞厚厚的文件，哗啦一下，全扔到白若安的桌子上：“这些，都是中心的工作规范，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好好研究，吃透内容，明天正式上岗。”
　　“一个下午？光把文件翻一遍都来不及！”白若安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那是你的事，别跟我抱怨！”林秘书耸耸肩，幸灾乐祸的嘴脸在一百瓦的白光下，显得更加丑陋邪恶，和上午的彬彬有礼简直判若两人。
　　多说无益，白若安在周围同事一片冷笑声中缩回角落，一头扎进了浩瀚空洞的文件里。
　　时间过得飞快，白若安再次抬起头时，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他抓起手机，专属老年机的放大字体隔着磨花的保护膜，呈现出自带阴影的效果：18点18分。吉利的数字，他傻笑起来，像是被这没有感情的数字安慰到了。
　　就在这时，肖叙远的微信弹了出来：“今天不过来了？”
　　“今天要加班，冰箱里有炸好的鱼，你自己炒个青菜，凑合一顿吧！”他拍着脑门，吐了吐舌头，赶紧回过去，忘了提前告诉肖叙远一声，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内疚。
　　白若安醒了，是饿醒的，还是被同事的脚步声惊醒的，或者是被吓醒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记得昨晚太累，打了个哈欠，一睁眼，周围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一个黑影从空旷的走道尽头冒出来。他仿佛一根固定的木桩，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黑影沿着长长的走道，一瘸一拐地向他靠近，拖拖拽拽的脚步擦出的回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连天花板上都有摩擦的震颤感。直到黑影费力地走到他面前，他才看清，黑影的脸上血肉模糊，如完全绽开的红月季，盖住原有的模样，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红光。他吓得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紧接着，整个人猛然一沉，像踩空一样，睁开眼，四周文件散落一地。
　　“喂！清醒点！”
　　白若安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林秘书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来了个新魂，目前就你手头没事，所以这人的定级工作由你来做。人我已经带到审讯室了，你收拾一下赶紧过去！”交代完任务，林秘书把一张薄薄的表格递过去，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愿多待。
　　表格上除了姓名、生前身份证号和住址，其它都是空白的。白若安追出去还想问什么，林秘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审讯室的灯光比办公室还要亮几个照度，相比于大厦其它区域称得上豪华的装修，这里简直是废墟。一张掉漆的木桌隐隐散发出腐败的味道，一把似乎是为了匹配桌子故意破坏的椅子，一台上个世纪的电脑是房间里最先进的设备。
　　房间的一侧是铁栅栏隔开的简易受审室，铁栅栏后贴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深陷，干裂的嘴唇从缝隙里凸出来。听见有人进来，那嘴唇随着崎岖的脸颊一起往后缩，随后张成一个不规则的O型，黑黄相见的牙齿是尼古丁熏染几十年造就的艺术品。
　　“大人，小人死得冤啊！”不等白若安询问，他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续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乌黑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我不是什么大人，我们这儿也不时兴这种称呼，你叫我白工就行！”白若安拉开椅子，故作镇定地坐下来，“先说说你的情况，生前做了什么坏事，死后要轮落到受审的境地？”
　　“白工长官，小人真是冤枉啊！小人名叫刘发，家住井南市宁普区泉山街道，生前就是个普通小商贩，本分做人，诚信经营，尊老爱幼，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干坏事？求长官明察！”
　　白若安叹了口气：这人到底是看了多少无脑古装剧，台词都腌入味了。
　　“刘发……”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在古董一样的电脑系统里输入，屏幕闪烁了几下，页面吃力地加载了几分钟，最后慢吞吞地跳出三个字：无记录。
　　“怎么回事！”白若安惊叫，抓起林秘书给他地表格，仔仔细细地核对了四五遍，没打错字啊，怎么会查不到呢？
　　“你确定自己叫刘发？”他转过头问栅栏后的男人。
　　“是是是！小人叫刘发，刘海的刘，发财的发。”男人谄媚地点着头。
　　白若安哐哐哐一顿操作，连续试了十几次，屏闪严重的电脑页面上“无记录”三个字依旧清晰地刺眼。他实在没辙，抓起表格冲出审讯室，直奔林秘书的办公室。
　　“我当多大事呢，系统查不到我也没办法。”林秘书正把双腿搭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在胸口，半躺半坐的慵懒姿势。
　　“可没有记录怎么定罪？”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什么都没有，不是更好定罪？一切不都是你说了算？”林秘书放低了声音，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白若安。
　　“这怎么行？不清不楚的！”白若安气得浑身发抖，这林秘书，怎么和文鬼秘一个德行？
　　“关我屁事！”林秘书噌地一下跳起来，比白若安高了差不多半个头，“你爱怎么定就怎么定，别来烦我！”
　　“你……”白若安“你”了半天，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林秘书扭动门把手，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明摆着是要赶人。
　　回到审讯室，白若安深吸一口气，故意板起脸，试图用威严唬住对方：“刘发，坦白从宽！如实交代你的罪行！”
　　“长官，小人真的是无辜的呀！”刘发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斑斑血迹渗进干涸的水泥缝隙里，像被困住的蚯蚓。
　　“有话好好说，别总是磕头。”白若安的强硬瞬间崩塌，吃力地把胳膊伸进铁栅栏的间隔，想把他扶起来。
　　刘发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白工长官，小人这辈子过得苦啊！从小没了父亲，全靠老母亲一手拉扯长大。没读过书，找不到好工作，只能靠卖点小商品度日。老婆嫌我穷，跟着一个杀猪的屠夫跑了，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成家以后也不管我，良心都被狗吃了，要说坏，他才是该下地狱的那个！”
　　白若安鼻子一酸，升腾的怜悯之情在他脑子里盘桓，扰乱他的判断，他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小人也不知道，小人只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刘发沉默着点了点头，来的路上，押送他的鬼差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包括何如定罪，定罪以后的去处。
　　“能送到这里来的，都不可能毫无罪孽。你再好好想想，或许只是一点小小的罪恶。你老实交代，我才能公正地帮你定级。”白若安温柔劝导，不像是审讯罪人，更像是悲悯和无奈。
　　刘发拧着眉头，苦思冥想，良久，他抬起头，那是一张憨厚的脸，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委屈和不解，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懦弱：“长官，小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悉心照料卧病在床的老母，经常帮左邻右舍修水管、搬东西，喂养周边的流浪动物，还收留过无家可归的人，给他们提供免费食宿。论孝道，论仁慈，小人都问心无愧！如果非要说小人做过坏事，小人只能记起来一件，年少无知的时候，小人曾因为走投无路，偷过一次钱。”
　　“偷盗行为，按照改革之前的旧标准，是八级罪，但现行的规范已经做了调整，你这种情况属于一级罪。”白若安暗自庆幸自己通宵研读了规范。
　　“那请长官快给我定罪吧！” 刘发急切地说。
　　“不急，我再核实一下……”
　　“别核实了！求您了长官！今天就给我定罪吧！我以我患病的老母亲起誓，我说的全是实话！” 刘发突然激动起来，惊恐地瞪大眼睛，浑浊的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这里比地狱更可怕，我今天一进来，就被几个小鬼打了好几顿，他们下手太狠了，手段更是变态，我不想再受这个罪了！求您现在就给我定罪，让我早点解脱！”
　　“有人打你？谁打的？”白若安吃了一惊，没想到重罪审判中心里还有这种事。
　　“求您别问了！您要是心善，就快点给我定罪吧！” 刘发拼命摇头，眼里的恐惧都快溢出来了。
　　白若安沉默了。，刘发的神情，和他以往接引过的无数可怜亡灵如出一辙，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凄惨与无助，让他无比动容。过了很久，他才哽咽着说：“好。你在一级地狱要好好表现，争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说着，他拿出罪恶等级评定表，认真地填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个不停，白若安无奈地放下笔，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上“尹途”两个字剧烈的抖动，见字如面，白若安不敢耽搁，赶紧接起来。
　　“小白，你赶紧回来一趟，蒋总找你！”
　　“找我？什么事？”
　　“我哪知道，好像是要找个资料，说是你之前帮他整理的。”
　　“等我一下，忙完手头工作……”
　　“忙个屁！你立刻、马上回来！蒋总快发飙了！嘟——嘟——”不等白若安解释，尹途已经挂断了电话。
　　白若安看着逐渐黑下去的屏幕，卑微地叹着气，他转向刘发，歉意地说：“不好意思，突然有点急事，我一忙完，马上就回来就给你定罪！”说完，他赶紧往接引中心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