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能带走他》快乐的小板栗

16、跨界低速数据专线

　　日子像白若安文火慢炖的玉米排骨汤，温润平常，喝进胃里，回味无穷。
　　不知何时开始，肖叙远开始期待，回家推开门瞬间的那抹光亮，米饭蒸腾的清香，驱散一天的疲劳。切菜的乒乓声、热油起锅的噼啪声，透过厨房的玻璃门，传递出一种久违的安宁。房子，不再是下班后兵荒马乱的战场，而是近乎家的避难所。玻璃门内忙碌的身影，玻璃门外小白伸着前腿扭动的大屁股，他有一种回到童年的错觉，像是夏日的午后睡了一个长觉，醒来分不清黄昏和早晨一样：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回来了？洗个手，准备开饭！”白若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鼻尖上顶着一粒辣椒籽，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看着竟有了几分活气。
　　“好！” 肖叙远应了一声，稀松平常的语气。
　　“你这回买的青椒也太辣了！我的脸都火辣辣的疼！” 白若安不满地吸吸鼻子，拉上厨房的门。
　　“喵喵喵！” 小白迈着猫步踱到肖叙远脚边，冲着他叫了几声，骂得挺脏，俨然是白若安的代言猫。
　　“知道了，下次一定看清楚再买！”肖叙远无奈地耸耸肩，拍了拍小白的屁股，算是赔罪。
　　第一次留下和和肖叙远吃晚饭时，白若安比参加地府公务员面试还紧张，他这辈子从没单独和人吃过饭 ——在地府食堂拼桌不算。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他一个劲低头扒拉面前的酸辣土豆丝，肖叙远也只能默默夹着另一盘辣椒炒肉。
　　肖叙远当时琢磨：要不是为了减轻坐享其成的内疚感，我才不会邀请他一起吃饭。
　　白若安心里则打着小算盘：要不是想省一顿晚饭钱，我才不会答应他的邀请。
　　熟悉感这东西，就像一道单调递增的函数，在时间的坐标轴上慢吞吞地爬升。从闷头扒饭的尴尬，到偶尔搭两句话的拘谨，再到如今在餐桌上明目张胆抢最后一块排骨的放松，两人的话题也越来越宽泛，从实验室的趣事聊到地府的奇葩规矩，似乎真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朋友。
　　肖叙远身边从不缺朋友，可那些交情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风。他这人天生严谨，甚至带点刻板的严肃，与人相处时总不自觉地保持着距离，无意间砌出一道无形的墙，切断了所有亲密无间的可能。偏偏白若安是个钝感力爆棚的主儿，揣着一颗傻乎乎的心，不管不顾地撞碎墙壁，硬是把所谓的 “边界感” 的界限一点点缩小。起初肖叙远还有些不适，后来也习以为常。亲近感是一种新奇的、会让人慢慢上瘾的感觉。
　　对白若安而言，这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记忆的觞，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空茫与孤独。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他一睁眼就站在一条漆黑的路上，仿佛自己是这条路所生。一串响亮的铜铃声引着他穿越迷宫般曲折的街巷，停在一处空旷的荒原上，他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再醒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你叫白若安，是这阴司里一个普通的魂魄，从今天起，你得自己去努力、去拼命，才能谋得一线生机。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活着，悄无声息地挨过一天又一天。他的生活，若有热闹的时候，多半是旁人嘲笑他、欺负他的噪音。人人都说他太傻太天真，和他做朋友没半点好处，反倒要被他的滥好心连累。久而久之，他对所谓的朋友，不再抱有幻想。
　　可现在，他真切地体会到，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期待感，有人愿意听你分享琐碎废话而不被嫌烦你的舒适感，有人陪伴的安全感。孤独是一块粘在嘴上的胶布，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再想贴回去，窒息感就会变得难以忍受，对新鲜空气的渴望会像蚂蚁啃食你的皮肤，搔不到地痒。没心没肺的他，有时也变得多愁善感的：似乎、可能、大概、好像有点……舍不得破坏这份友谊。“孟婆婆是肖叙远派来的卧底吧！”对，肯定是这样的！
　　饭后，肖叙远主动收拾桌子，洗碗、拖地，一套组合劳动，行云流水。白若安则瘫在沙发上，舒服得眯起眼睛，任由小白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肖叙远放下拖把，双手扶腰，试图给自己来个简易按摩。
　　“嗯，随便你！”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我都行。”
　　“动作武打片？”
　　“太残暴了吧……”
　　“爱情片？”
　　“太煽情了吧……”
　　“悬疑片？”
　　“太费脑子了吧……”
　　“那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我都行。”
　　……
　　肖叙远快要被这扭捏作态的回答逼疯，恨不得把遥控器拍他脸上。忽然，他灵机一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一点，挑了部泰国恐怖片。
　　片头的惊悚音效刚响起，白若安就吓得连连尖叫，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埋进沙发缝里：“关掉！快关掉！太吓人了！”
　　“都是你同类，你怕什么！” 肖叙远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我又没出过国！外国的鬼我不熟，当然害怕！而且，他们还会嘎腰子！”白若安眼泪都快出来了
　　肖叙远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嘲讽技能拉满。他随手关掉了电视。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说，你们地府就没有先进点的通讯方式？微信、□□或者漂流瓶也行，每次给你打电话都要数33个0，不小心数错了，还要重来，麻烦死了。”肖叙远没话找话，抬起右手，试图驱散空气中似有似无的尴尬。
　　“我、我、我回去问问途姐！”白若安结结巴巴，不等肖叙远回应，一转圈，嗖地一下溜回了地府。
　　尹途的办公桌上堆着个五花大绑的快递，特殊的金黄色包装，一看就是通过阴阳专递寄送过来的，包装上没有写寄件人。上次收到阳间寄过来的东西，是一箱子云片糕，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收到过任何来自人间的东西。她明白，人世间，最后一个记得她的人，也不在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透明胶带，磨光她本就不多的耐心，她抄起剪刀，咔咔两下，把包装袋见得稀巴烂。一个小小的丝绒盒露了出来，打开一看，一枚小巧的戒指静静躺在其中。尹途盯着戒指看了半晌，总觉得似曾相识，搜遍记忆最隐秘的角落，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随手把盒子倒扣在桌上，一张纸条从盒底飘了出来，字迹清爽死板：尹小姐，上次多有冒犯，请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沈寻伊。
　　尹途只觉得牙根发酸，捏着纸条的一角，翘着兰花指，嫌恶地扔进垃圾桶。至于戒指……她戴在手指上比划了一下，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啧，扔了可惜，暂且留下吧。
　　“途姐，你有没有渠道，能和阳间加上微信的？要合法的那种！”白若安不合时宜地出现，打断她的凝思。
　　尹途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跨界低速数据专线，找通讯科老吴办申请。他要是敢多问，你就偷偷塞两百块给他，让他闭嘴！” 说完，目光又落回那枚钻戒上，饶有兴趣地把玩起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果然不假。老吴收了钱，效率高得惊人，十分钟不到就给白若安开通了跨界传输权限。
　　当晚，白若安兴奋地举着手机给肖叙远看：“办好了！以后可以微信联系了，就是套餐有点贵，一个月50块！”
　　提到钱，肖叙远突然想起银行卡里的八万块：“你还有钱在我这儿，你要是缺钱用，我明天去医学院附近，烧给你。”
　　“我的钱？什么钱？”白若安眼睛亮了。
　　“你们白无常不是号称有一见生财的本事吗？第一次见过你以后，我去买彩票了，结果还真中奖了，当时我就想把这钱烧给你，只是不想让你们那个黑中介白赚了手续费。我寻思着，你哪天想起来自己生前的地儿，在给你也不迟。”
　　“你运气真好！不过，这钱不属于我，我不能要，我人穷，可志不短！”
　　“这钱，我也无福消受！” 肖叙远耸耸肩。
　　白若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要不，捐了吧！捐给需要的孩子们，贫穷，对落在孩子身上，会比大人更沉重，也更痛苦。”
　　肖叙远有些意外，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忍不住问：“你还关注儿童心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引路……送过很多这小魂魄。他们都瘦瘦小小的，衣服破破烂烂，一路上哭个不停。有的是被遗弃饿死的，有的是被打死的，有些只是因为是女孩子，就被活活溺死了。他们总是问我：哥哥，我下辈子能不能生在富有的家庭，这样就不会被抛弃了；哥哥，我要是能赚钱，爸爸是不是就不会拿我撒气，打死我了；哥哥，我好羡慕你是男孩子……”
　　白若安小心翼翼抱起小白，眉眼低垂，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一——二——三——四——五，肖叙远觉得足足有五秒钟，自己的心跳停止了，随后疯狂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