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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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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Vee,都过去了。”
我轻声说道。
维罗妮卡抬起头,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她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在她的认知里,只要误会解除了,只要那个“完美的计划”开始运转,一切就都回到了正轨。
她以为我们翻篇了。
她以为故事已经走向了那个虽然有些荒诞、但结局皆大欢喜的终章。
但我知道,并没有。
那个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它已经在那里结成了一道丑陋的疤。
花园里的风依然带着松香,洛洛卡和瑟拉菲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维罗妮卡拉着我站起来,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甚至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刚才瑟拉菲娜的表情有多难看。
我微笑着附和她,像个尽职尽责的捧哏。
但在我的心里,另一个声音正在近乎残酷地审视着这一切。
洛洛卡描绘的那个“乌托邦”——那个四人行的、互不干涉的、充满自由与爱的未来,听起来是那么完美。
它解决了一切现实阻碍:家族联姻、后代繁衍、真爱归属。
但这仅仅是对于她们而言。
对于莉莉姆,对于这群拥有漫长寿命、强大力量的生物而言,这是一个双赢的游戏。
可是,对于我呢?
对于克洛伊·米勒,一个刚刚觉醒了微薄力量、本质上依然是个脆弱人类的女孩来说,这是什么?
这是一场慢性凌迟。
我看着维罗妮卡在前面轻快地走着,她的裙摆在风中摇曳,那么自信,那么耀眼。
而我,跟在她的影子里。
如果我留下来,我会变成什么?
我会变成这个巨大古堡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会变成维罗妮卡·肖夫人的“密友”,住在客房或者别院里。
我也许能拥有奢华的生活,甚至拥有她的爱。
但是,我将永远失去站在阳光下的权利。
我会看着她和瑟拉菲娜在宴会上挽手出席,接受众人的祝福;我会看着她们的名字并排刻在家族的族谱上;我会看着那个所谓的孩子出生,叫她们母亲,而我只是一个稍微亲密一点的阿姨。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人生轨迹,将完全依附于维罗妮卡的心情,依附于瑟拉菲娜的容忍,依附于这个古老家族的施舍。
我的主体性,将被彻底剥夺。
我会逐渐忘记我是谁,忘记我曾经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哪怕笼子再大、再华丽,哪怕主人再爱我,我也只是一只宠物。
而且,未来呢?
我是人类,我会衰老,我会生病。几十年后,维罗妮卡依然年轻美艳,而我将满脸皱纹。到那个时候,这份建立在激情和新鲜感上的爱,还能剩下多少?
我不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一颗种子在心里疯狂生根发芽。
我是一个误入者。
我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经历了一场疯狂的茶话会。
现在,茶喝完了,疯帽子和红桃皇后和解了。
而爱丽丝,该醒了。
我必须回去。
哪怕回去要面对平庸的生活,面对警察的盘问,面对一地鸡毛的现实。
哪怕这会让维罗妮卡难堪,哪怕这会让我心如刀绞。
但我必须拿回属于我的人生。
“Mouse?你在发什么呆?”
维罗妮卡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快走两步,跟上她,掩饰性地笑了笑,“只是……有点累了。”
“也是,你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维罗妮卡并没有起疑,她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走,带你去我的房间。这次是真正的参观,不是那种……你知道的,爬窗户的参观。”
她对我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俏皮。
我任由她牵着。
或许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牵着她了。
……
东塔楼的顶层。
这里是维罗妮卡的私人领地。
推开门,我有些惊讶。
我以为会看到极其奢华的布置,像中世纪那种公主房。
但实际上,这个房间很乱,也很有生活气息。
巨大的落地窗前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和杂志,从古典文学到最新的时尚周刊。地毯上散落着几张黑胶唱片。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随便坐。”维罗妮卡踢掉高跟鞋,“想喝点什么?”
“水就好。”
我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指尖滑过那些家具的纹理,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些抽象画。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盏精致的小台灯,而在台灯下,摆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相框。
那个相框很旧了,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材质,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上面还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90年代流行的亮片贴纸。
我愣了一下。
这个相框……好眼熟。
我拿起来,凑近看了看。
照片里是两个小女孩。
一个有着顺滑的长发,穿着一身公主裙,正对着镜头做着不可一世的鬼脸——那是小维罗妮卡。
另一个戴着厚厚的眼镜,缺了两颗门牙,手里傻乎乎地举着一根融化的冰淇淋,笑得一脸灿烂——那是我。
那是我们八岁那年,在我家后院拍的。
我记得很清楚,这张照片洗出来后,我把它珍重地放在我那个贴满贴纸的相框里,摆在我的书桌上。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转过头,举着相框,试图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其实我知道,那是那次我父母带我出去旅行后,我房间“失窃”的那个相框。
维罗妮卡正拿着一瓶水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丝罕见的尴尬从她脸上闪过。
但她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噢,这个啊。”
她把水递给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因为那时候,我听露西说,你们家可能要搬走了。”
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发梢。
“说是你们要去另一个州。我当时想……既然你要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那我总得留点什么当纪念品吧?”
她瞥了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
“为了我们纯洁的‘友谊’。”
我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所以,”我无奈地笑了笑,打趣道,“这就是那年我放学回家,发现我房间像被龙卷风袭击过一样,抽屉都被拉开,东西扔了一地的原因?”
“我那是为了找这张照片!”维罗妮卡辩解道,“谁让你把房间弄得那么乱,害我找了半天。”
“你这是入室盗窃,维罗妮卡。”
“我是去拿属于我的东西。那照片里也有我。”
她嘴硬地说道。
“不过……”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后面我听说是个乌龙。你们只是全家去外面旅游,过两天就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
“所以我又偷偷溜进去,给你留了张字条。”
那个用红笔写的“I HATE U”.
我印象深刻。
“那是你不告而别的惩罚。”
维罗妮卡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从我手里拿走那个相框,随手扔在床上。
然后,她伸出双手,环住了我的腰。
她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嵌进她的身体里。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她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被她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感受着她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手臂上的力度。
我的情绪很奇怪。
我本该感动的。如果是以前的我,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开心得疯掉。
但此刻,在我已经决定要离开的前夕,我的胸腔里流露出的,只有一种极其坦诚的悲哀。
她在试图留住流沙。
可是,Vee……
我是人,我不是照片。我不能被你偷走,锁在这个华丽的相框里,永远保持着八岁的笑容。
我有我的人生,我有我的路要走。而那条路,和你不在同一个方向。
“维罗妮卡,我会离开的。”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像前几次一样。就像那个旅游的夏天,就像我们分别的那个暑假。”
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重逢了。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我们像两条相交的线,在某一个点疯狂地纠缠、燃烧,然后注定要从那个交点分开,从彼此的生命中划过,奔向截然不同的终点。
维罗妮卡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似乎对我此刻的顺从感到满意。
她松开了一点怀抱,然后把我抱了起来,像抱一个洋娃娃一样轻松,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堆满玩偶的大床上。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耳侧。
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里面倒映着我那张有些悲伤的脸。
“克洛伊……”
她低声唤着我的名字,然后低下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昨晚的疯狂。
它很轻,很慢。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带着一种想要把时间停留在这一刻的祈愿。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我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脖子。
我回应了她。
我吻得也很认真。
我想记住这个味道,记住她的气息,记住她嘴唇的柔软,记住这一刻她只属于我的感觉。
这是我给她的,最后的告别。
我们在床上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像两只在末日来临前拥抱的动物。
不知过了多久。
我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维罗妮卡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我的唇,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依然有些乱。
“怎么了?”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迷离,“累了吗?”
我看着她。
看着这双漂亮的、此时此刻满眼都是我的绿眼睛。
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她,也为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它在发抖。
“Vee。”
我轻声说道。
“我们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