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卿卿 ...

  •   是夜,苍穹裂,星陨如雨。
      吾于澄心居前向这亘古荒芜许下一愿:
      愿与香尘尽,共赴人间,
      再添一脉骨血,结一段拆不破的尘缘。
      唯求上苍有感,还吾之痴与愿。

      1
      我叫卿卿。
      我有一位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夫君。
      衣物、饭食、歇息、外出,皆由他一人照管。
      我很欢喜他含笑唤我「卿卿」的模样。
      只是,夫君有一点不好。
      他缠我得紧。
      譬如今晨我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而夫君又将我捞回被褥间,再睁眼,天已是黑透。
      捂着酸软的腰背直起身,夫君正好推门进来。
      「卿卿,饿了吧?」
      远远地,我便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可是,我早打定主意,今夜断不会给夫君好脸色。
      我将头一扭,掀被再钻了进去,转过身,不理他。
      「卿卿?」
      夫君却是轻笑出声,将米粥搁在床头小案上,微凉的手指伸进被中,轻轻拉住我的手腕。
      「卿卿,我错了,起来吃一些可好?」
      夫君惯会诱惑我,他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
      「你吃饱了,我不还手,随你打骂出气,好不好?」
      「别碰我,」我挣脱他的手,严守阵地,「你就会骗我。」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卿卿。」
      床畔的人沉默良久,仍是牵住我的手,转而十指相握,声音也低了几分。
      「卿卿诱人,你自是不知,可我知道。再者,卿卿……」
      我感受到夫君的掌心悠悠下移,终停在我的小腹处,惹得我一阵颤栗:
      「卿卿,我若是不努力些,这里,怎么会有我们的血脉呢?」

      2
      夫君说,他是这世上最爱我之人。
      而我,也是最爱他之人。
      「卿卿,我爱你。」
      夫君的眼眸是如此真挚。
      「卿卿,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儿。」
      「卿卿,你答应过我的,卿卿?」
      孩子?
      饶是这几日脑中空空,我下意识也愿相信夫君所说的一切。
      情意怎么能作假呢?
      只是,不知为何,一提到孩子我便心生不适。
      况且,男子怎么能孕子呢?
      「夫君……」
      我倚在夫君怀里,仰头去寻他的目光,疑问在舌尖绕了绕,还是咽了回去。
      或许夫君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儿了。
      「嗯?」
      夫君吹凉一勺粥送到我唇边,「卿卿想说什么?」
      我乖顺地将之喝下,摇摇头,垂下眼睫。
      「夫君,我还没有想起你的名字,你可以再告诉我一遍吗?」
      「卿卿。」
      一个吻落在耳垂上。
      「与映。我叫与映。」
      瞧着夫君今夜有问必答,我又问他:
      「与映?我很喜欢。夫君,那我们是如何在一起的呢?」
      夫君放在我腰上的手臂一紧,我顺势也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与夫君仙魔有别,却能恩爱至此。
      只可惜,我竟都将之忘了个干净。
      「那卿卿先把剩下的米粥喝完,我便将我们的过去讲与你听,可好?」

      3
      幸也不幸,尘尽在与我分开后误入险境,意外失忆。
      那日同心契的联结突然变得微弱,我找到他时,他已是昏迷不醒。
      他竟这么不想和我有一个孩子么?
      心底的恶念扭曲滋长,却终止于尘尽醒来看见我时的一句:「你是谁?」
      他失忆了。
      我与他相伴百年,他却不记得我了。
      可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们可以重来?
      也好,我不想再让他离开了。
      我告诉他,我是他的夫君。
      他叫卿卿,他曾许下诺言,会给我一个家。
      属于我们的家。
      「这世间早便没了仙魔之分,两族便在交界处设了一个聆遇学堂,供仙魔子弟入学。」
      尘尽一手撑着头,笑看着我:
      「难道我们就是在这学堂里相识的?」
      「卿卿正解。」
      尘尽不知我喜爱极了他眸中的光亮。
      「那我为何,」尘尽脸上现出几分苦恼,「会和你在一起呢?」
      须臾,尘尽扑进我怀里,含糊说着:
      「夫君容颜极佳,想必是我先动的心,先去追随的你,是与不是?」
      我抚着他脊背的动作一顿,失笑:
      「是。也亏得我长了一副好样貌,否则,卿卿怎么会为我驻足呢?」
      以色惑之?
      这么说也不错。
      尘尽最初对我的逗弄,也是起于我的容貌。
      学堂非我所愿去的,初始,我只想依照仙族律令,在学堂安然度过五载,尔后自行去留。
      尘尽自幼肆意惯了,日子久了,见我每日静坐在角落,独来独往,觉我无趣,便注意到我。
      那日,他将我拦下,却盯了我许久,才赧然低下头,想起来意:
      「萦郁,夫子说学堂后面有处竹林,最是雅致,可要同去?」
      我应了。
      可尘尽并未告诉我那竹林之间,还有条溪水。
      临到水边,尘尽忽然叫我去看天上的飞鸟。
      天上哪有什么飞鸟。
      下一瞬,我感知到有什么疾速向我身后扑来。
      尘尽想把我推到水里。
      溪水不深,不用仙术也无碍。
      我索性佯作未觉,紧接着,侧身一把抓住身后人的手腕,「扑通」一声,与他齐齐掉入了水里。
      水花四溅。
      身下,是坚硬不平的石头,身上,还有尘尽压着。
      闷哼声还是溢出了唇间。
      尘尽又气又恼,随手抹开眼前的湿发,先行发难:「你抓我做什么?」
      他扯着自己的衣袖,没有从我身上下来的自觉:「你看,都湿了。」
      我问他:「然后呢?」
      「嗯,」尘尽须臾把自己哄好了,「你给我洗。不能用仙术。」
      我不问他凭什么。
      我只快压不住笑意。
      怎么会有尘尽这么笨的魔族。
      「夫君,你怎么笑了?」
      尘尽蹭了蹭我的颈间。
      我说:「我只是想起来一些旧事。」
      「想起,初见时,在旁人欺负我时,只有卿卿站出来,帮我打跑了他们。」
      「是卿卿救了我。」
      「救命之恩,」我顿了顿,翻身吻住尘尽的唇,果然见了他「就知不能信我」的眼神,「当以身相许。卿卿说,对吗?」

      4
      翌日,我又起迟了。
      醒来时枕侧已凉。
      忽闻厨房传来响动,想必是夫君正在熬那苦到极致的汤药。
      果不其然,不多时,与清粥小菜一起端来的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
      夫君温柔如往昔:「卿卿,先将这药喝了。」
      我只是听到「药」这个字眼便已经脑袋嗡嗡。
      夫君最是疼我,可唯有这汤药之事他绝不会为我退步。
      我问他:「为什么要喝它?不能不喝吗?我不喜欢。」
      夫君则会取出几块蜜饯,低哄着我:
      「卿卿,你身体不好,喝了这药,更利于孕育子嗣。乖,你先喝药,我再给你蜜饯去苦味。」
      原来还是为了孩儿。
      我知道,我不想要听到夫君提及「孩子」。
      可我想不通,我怎么会愿意为了夫君,答应给他诞下血脉。
      「夫君,我今日不想喝。」
      我抓着他的袖摆,轻轻摇晃。
      趁他不备,我靠着他的腰身,抬头寻他的唇,碰了碰。
      夫君眸光掠过我,将汤药一饮而下。
      神色不改,俯身,按住我,贴了过来。
      苦涩滑入口中,又咽下。
      「夫君。」
      我还未发作,夫君就送来一块蜜饯:
      「卿卿,吃了就不苦了,嗯?」

      5
      我在澄心居亦住了月余。
      竹林幽幽,江水悠悠。
      日子宁静却甜蜜。
      只是,我也生了一个秘密,不敢告诉夫君。
      我后悔了。
      我不想遵守那诺言。
      夫君太渴望孩子,而我,在抗拒这件事。
      这日,夫君为我端来苦药。
      我将他支走,转头便处理了汤药。
      夫君机敏,我自始至终慎之又慎。
      可夫君忽然如鬼魅般出现在我身后:
      「卿卿?」
      手一抖,药碗不防落了地,「哐当」一声。
      未及我蹲下,夫君已经将它捡起。
      再看那湿润的泥土,夫君视线微凉,薄唇紧抿。
      良久,他眸中皆是痛色,却带着笑意:
      「卿卿,怎么出来了?」
      只字不提我欺瞒他的事。
      只是在关怀我。
      「夫君,我……」
      我迟疑几许,还是将所想告知夫君。
      我垂下眼睫,只等着夫君的怒火:
      「夫君,对不起,我不想要孩儿。」
      我怕痛,我也怕变得不像自己。
      「夫君。」
      我试探着抬手勾住夫君的指尖,他没有避开:
      「我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个父亲。你能不能,等等我。」
      「卿卿,」夫君脸色稍霁,执起我一双手,珍重无比,「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我不会再逼你。」

      6
      尘尽还是不喜欢、不愿与我同添骨血。
      年少情深,我与他经历了无数挫折。
      却,终败在一个孩子上。
      仙魔寿命漫长。
      尘尽性子张扬,不喜拘束,我不知他何时会厌倦了我、会离我而去。
      那我在聆遇学堂与他的一切又算什么?
      想要留住尘尽,我与他之间须添一份无法割断的联结。
      只要,我们能拥有一个孩儿。
      这样,我才能抓住他带给我的暖、那些颜色。
      而我,可以做一个完美的父亲。
      我与尘尽可以一同将孩儿抚养长大,给他我们最真挚的爱意。
      可是,尘尽不愿意。
      第一次向他提出我想要一个孩子时,他只当我是在玩笑;
      第二次,他自是慌乱逃离;
      第三次,他与我冷战数月,他说我不爱他。
      可我只是,太想和他有一个结果。
      而我,一次一次见了他眼里的荒谬、愤怒、恐惧。
      我与他一再因此产生争执,最后不欢而散。
      恍惚间,我忆起,尘尽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再观我过去作为……我选择了放弃。
      我不想让尘尽面对我时只留下厌恶。
      命运弄人。
      我本已经打算放手。
      尘尽却受了伤,失了忆,出现在我面前。
      而即便如此,尘尽还是一如既往、不想和我留下血脉。
      不过,这次哪能再如他所愿呢?
      是他招惹的我。
      我上了心,岂有容他后悔的理?
      我已失去他一次。
      不会有第二次了。

      7
      夫君待我愈发温柔。
      但凡我提过一嘴的东西,他都会为我寻到。
      这夜,我和夫君坐在檐下,同望着苍穹。
      我指着月亮,半是玩笑开口:
      「夫君,会不会我想要那天上的月亮,你都会为我摘来?」
      夫君半揽着我,为我送来剥好的葡萄。
      只一眼,我见他眸中似盛着万千星河。
      一晃,便晃进了我心底。
      「只要你想要。」
      夫君寸寸逼近,终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下意识闭了眼。
      鼻间,都是他的气息。
      热意升腾。
      忽然,一道极亮的银线撕裂天幕,带着尾焰般细碎的光线。
      那是,流星!
      我急忙拍打着夫君的肩,示意他看着天空。
      夫君仅是一瞥,又吻住我。
      「唔……」
      我聚力将夫君推开,怀着一点点愧意勾着他的手臂:
      「夫君,快看,是流星!书上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会成真的。」
      夫君不闹我了,目光悠远:「是么?」

      8
      凡人许愿,乃是求仙人庇护。
      仙魔呢?向这如昙花般短暂的流光许愿又能求谁保佑呢?
      不过,我不会让尘尽失望。
      也是。
      我侧头看向尘尽。
      万一,我的愿望就实现了呢?
      我学着尘尽的模样,双手合十,闭了眼:
      萦郁愿与香尘尽,共赴人间,
      再添一脉骨血,结一段拆不破的尘缘。
      唯求上苍有感,还吾之痴与愿。
      「夫君!」
      许了愿,得了意,尘尽又攀住我的肩,挂在我身前,左右蹭着我。
      「你猜我方才许了什么愿?」
      尘尽脸上的狡黠之色半点也藏不住。
      我故作沉思:「什么?」
      尘尽离我远了些,眯眸摇头:
      「不告诉你!」
      尘尽跑远了。
      留我一人静坐原地,无奈一笑。
      总会知道的。
      可知不知晓,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直到,再不久。
      尘尽胃口欠佳,干呕不断,神色恹恹。
      我为他诊脉,终证实了我的猜想。
      尘尽有了身孕。
      那是我用禁术同他一道孕育的孩子。
      而我不能让尘尽知道。
      我不能再让他痛苦,甚至是、逃离我身边。
      只要再等一等,等胎儿稳定,等他平安出生,尘尽见到孩子,也不会割舍下这骨肉亲情。
      他会心软,他会留下来,我们会有一个真正的家,届时,尘尽或就能明白我了。
      我告诉尘尽:「卿卿,之前停了那药,起了些反应,慢慢调理即可。」
      我将他扶到床边坐下,温声安慰:
      「你旧伤还未完全愈合,须多注意休息。一切有我。」

      9
      好像有哪里不对。
      夫君说我身体问题不大,可他却再不肯多让我外出走动。
      每日便是在澄心居前弹琴、读书、侍弄花草。
      每当那呕吐感涌上来,我的脑中好似闪过了什么画面。
      「香尘尽……」
      那是我与夫君的过去。
      香尘尽,我叫香尘尽么?
      而当夫君靠近我时,我竟会感到排斥他的气息。
      「咳咳。」
      夫君为我递来茶水,我轻抿一口,喉间灼热渐消。
      除却身体的困倦,多在夫君身边呆几个时辰,小腹处就会传来一阵微弱的共鸣。
      好累。
      这时候,夫君会将手覆于我小腹处,仔细盯着那处。
      灵力流淌过,那里会暖暖的。
      夫君看我小腹的神情却很奇怪。
      起初,我捏了一把小腹周围多出来的肉,特意问他:
      「夫君,你看,我都胖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觉得我变丑了?」
      夫君很快就替我拢好衣衫,掖好被角。
      他会吻我的额头,认真地说:
      「卿卿,你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但,夫君还是太过关注我的肚子。
      夫君他,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

      10
      夫君骗了我。
      我渐渐确认了灵元深处那有一团奇妙的生机。
      他与我有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应。
      他夹杂着仙力与魔气。
      旁人岂会有对我下咒术的机会?
      只有夫君。
      那是,夫君渴求已久的、本不该出现在我身上的孩子。
      他不是意外。
      是夫君欺骗了我、早已计划好的。
      夫君甚至一度想要瞒下这个事实。
      往日的爱意缱绻、甜言蜜语,此刻看来未免太过可笑。
      与映他爱的究竟是我,还是,只是想求一个孩子?
      他分明、答应过我的。
      不对。
      从头到尾都不对。
      纵使我再如何欢喜与映,我绝不应该答允他所求的「血脉」。
      我是谁?
      他又是谁?
      我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倘若从前都只有假,那那份情意从何而来?
      不,我不要再做「卿卿」了。
      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
      与映?他不会说真话的。
      他只会想要强行留住我。
      我要离开这里,离开澄心居,离开与映。
      至于这腹中子,他只是与映用来捆缚我的枷锁。
      我缓缓抬掌,终又落回身侧。
      现在断他生死未免太过匆忙。

      11
      我是一个恶人。
      我卑劣无耻,不择手段,只为了留下尘尽。
      男子孕子本是逆天而行。
      我知道,尘尽总有一日会随着孩儿的诞生恢复记忆。
      我不断留意他的一切。
      他的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句话语。
      「夫君,你亲我一下。」
      尘尽今日又来与我亲近。
      我不舍得多碰他,视线经过他的小腹时停了停。
      好想听听孩儿的声音。
      夜里,我趁他熟睡,将头轻贴在他的肚子上,悄然注入一丝仙气。
      他动了!
      我欣喜万分,就想和尘尽分享这份甜。
      梦中的人却眉头紧皱。
      浑身被凉意一点一点浸染。
      是了,这是我「偷」来的孩子。
      翌日。
      尘尽说他做了一个梦。
      「夫君,我梦见那夜流星下我许的愿望成真了。」
      「我看到我与你一同在澄心居慢慢老去。」
      尘尽本想与我白头到老?
      心头一跳。
      而他的梦中没有孩儿的存在。
      我疼惜地吻着他的指尖。
      尘尽眉眼一弯,笑说:
      「其实,我也在奇怪,按理来说,应该还有我们的孩儿在。」
      脑中轰鸣。
      尘尽捧起我的脸:
      「夫君,我想明白了。我爱你,我想兑现那个『承诺』。」
      喉头一滚,他继续开口:
      「夫君,你喜欢孩子。我想了想,我也喜欢。只要和你有关的,我都喜欢。」
      「可惜,早知当初一并把这个当做愿望许了。」
      尘尽可惜地撇撇嘴。
      这一瞬,那缠绕我心头已久的真相——孩儿早便有了就要冲口而出。
      尘尽转而眸光微亮:
      「夫君,我与你可曾成过婚?拜过天地?」
      罢了。
      我暗道一句,再等等。
      「除了我们的孩子出生,此般大事,可是我一点印象也无。」
      尘尽将我们的孩子视为了他最重要的人之一。
      「夫君,你生得漂亮,我想看你穿喜服的模样。不如,你与我再成一次亲?」
      尘尽的要求我自然不会拒绝。
      抬袖一挥,澄心居内外自是满目的红。
      尘尽拉扯着衣袖,又绕着我来回打量。
      「夫君,不要这样,」
      尘尽手指点着我的心口,看着我,佯作不满,「我不要仙法变换的。」
      尘尽踱着步,走远。
      「夫君,我想要的是、你和我一起亲手装扮的新居。」

      12
      与映不放心我。
      他下山购置成婚物品时将我独自留在了澄心居,布下结界。
      美其名曰,不愿我受累。
      只是,这结界,虽拦得住我,又分得清离开的是我还是与映的孩子么?
      我将心神沉下,敛尽魔气,引动、放大了那混杂仙魔之力的波动。
      结界波纹荡开,我的手也得以穿过结界。
      成功了。
      我骗与映我接受了他的所有,他自会为了我仔细挑选大婚用具,一时半刻回不来。
      转身,我朝澄心居后,山的更深处逃去。
      那里有我族类的气息。
      妖魔混杂,任与映再如何神通广大,又岂能翻了天?

      13
      尘尽离开了、逃走了。
      再回澄心居,里外陈设依旧,独不见那人。
      怎么可能?
      我走时尘尽还笑着说会等我回来。
      只见桌案上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潦草。
      「你要的是孩子?还是我?放我静一静,勿寻。」
      落款是、香尘尽。
      恐慌顷刻炸开,尘尽知道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手指不断收紧,我撑着桌沿才稳住身形。
      我要的是孩子么?
      我想要的……
      「从来都是你,香尘尽。」
      我不过想用孩子将他留住。
      可为什么又要从我身边逃走?
      为什么要骗我,说爱我,说愿意接纳孩子?
      为何就不能看看我?
      「香尘尽。」
      你既问我要孩子还是要你,我都要。
      你跑了,我就用尽一切手段将你和孩子都带回来。
      让我们,再不分离。

      14
      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妖魔混杂之地,我身无分文,连栖身之所也寻不到。
      而怀有仙胎,只得藏匿气息,不敢叫旁人发现,教与映有发现我的可能。
      我最后躲到了一处废弃的妖族洞府。
      还有两个邻居,兔妖兄妹。
      他们教我用山上特有的灵草编织成品去集市上换成银钱,而我,用尚不熟练的魔气护他们心安。
      吃住我已无法讲究,只是偶尔会想起与映对我的好和他的背叛。
      随着衣衫渐紧,那些消失的记忆断断续续串联成线。
      他不叫与映,他是萦郁。
      没有「英雄救美」,只有我的逗弄与他的步步为营。
      后来呢?我记不清了。
      萦郁不在身旁,连孩子也不大安分,常扰得我难以安眠。
      我一次次将手覆上那处,只要凝聚魔气,然后狠下心,我就能解脱。
      可他感知到不安,动了。
      他也是我的骨血。
      他是我现下唯一的陪伴了。
      夜里,我常对着他诉说我的愤懑:
      「不是我不喜欢你,是你的另一个爹不要脸,骗我,算计我。」
      提及那人,想到萦郁和我在学堂里的青涩与甜蜜,因孩子分开后的不快,再重逢时他的诱哄,我不由冷笑。
      内心也升起淡淡的酸楚。
      「死萦郁!骗子!都是因为你,我才如此狼狈!混蛋!不想再见到你了!」
      而怒气过后,那团感知到什么,也动了动。
      我无奈一叹:「你和你爹一样,不省心。」
      「安静些,懂吗?不然我就要被他发现了。」
      「……可是若你能选,你还会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我害怕因为有了孩子而失去了自我。
      害怕萦郁只是想要利用我。
      而今萦郁留给我的这个「麻烦」,确已成了我的一部分。
      「算了。」
      若这个孩儿能平安降生,只希望他无忧无虑长大,莫再学我与萦郁。

      15
      萦郁贼心不死。
      他竟高价悬赏寻回「至宝」。
      看到灵市中悬挂的榜单,我急忙垂下头,钻进人群中。
      此处,见过我的人不少,萦郁不知何时就会追来,我须尽快离开。
      见我匆忙回来收拾包袱,兔妖兄妹虽不知缘由,亦开始帮忙。
      临走时,兔妖兄妹将珍藏已久的镯子送予我:「尘尽,一定要保重。」
      我重重点头,挎上包袱,抬脚就往洞府外走去。
      脚步渐缓。
      出口处立有一人。
      只一眼,周身血液凝固,我扭头就要施展法术离开。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熟悉的面庞上带着冷意,萦郁唇角微勾,向我望来时仿佛隔有千年光阴。
      他问:「卿卿,你还想带着我的孩子到哪里去?」
      「卿卿,你不看看我么?」

      16
      意料之中的相见。
      意料之外,尘尽见到了我就想逃。
      一路走来,我强压着心底那些脏污,只想用光风霁月的一面面对尘尽。
      可是我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还想离我而去!
      暴戾的情绪翻涌而上。
      又止于尘尽护着肚子的动作。
      那个孩子,还在。
      心潮渐平。
      我不可以再吓到尘尽,不可以。
      我迈步上前:「卿卿,这些时日,我很想你。」
      日与夜,我苦于尘尽的几次逃离。
      我懊悔用欺骗又逼走了尘尽,我最为珍视之人。
      「卿卿,我把一切给了你,你为何还要将我抛下呢?」
      我试着扬起笑容:
      「卿卿,你走了太久,累了吧?随我回去?」
      我亦不准备听到尘尽口中的「不」。
      视线微转,那是两只兔妖?
      尘尽就和他们住在一起么?
      一手轻抬,尘尽终于肯对我说话:
      「萦郁,你还想将我绑回去么?你混账!」

      17
      「卿卿别气,对孩子不好。」
      我抬手拦在兔妖兄妹身前,唯恐萦郁发疯。
      他开口却是,孩子。
      他费尽心思找来,为的,是孩子。
      「萦郁,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心里那点可耻的希望也被碾碎。
      我强硬摇头:「我不想见到你。你走。立刻,离开这里。」
      萦郁声音发紧:「……我可以放你走。」
      ?
      「但是,此地不安全,有我在身边,你也能好受些。只要容我护你到、生产,此后,你去留随意。」
      我暗骂一句,就知道是这样。
      萦郁看似作了让步,这何尝不是以退为进?
      「至于你旁边的、朋友,你若不放心,可留他们在身边。」
      在身边做人质么?
      「卿卿,你不想回澄心居,那便不回。只求,你能给我一次机会?」
      萦郁说的不错。
      月份渐足,这孩子即将出生。
      他既找上门来,自不会轻易再让我逃走。
      何况,这也是他的孩儿。
      萦郁的许诺虽没有兑现的可能,目前也只能如此。
      想罢,我点了点头。
      萦郁眼中果然闪过诡计得逞的快意,就要走近我。
      我横他一眼,低呵一声:「站住!」
      正愁有气撒不出。
      我先将兔妖兄妹送走,即与萦郁约法三章。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靠近我。」
      萦郁略感诧异,点头。
      「第二,不得利用旁人逼我就范。」
      萦郁眉梢微挑:「卿卿,我不是坏人。」
      我险些翻白眼。
      明明比坏人还像坏人,对我骗身骗心,还让我揣了崽。
      萦郁还是应允。
      「第三,」我指着上天,「你对天发誓,如有违背,天打……你发誓!」
      萦郁当即竖起三指,却是盯着我,眼神炙热。
      「萦郁在此对天发誓,绝对不会伤害卿卿。」
      「不是这样!」
      「好,」萦郁又接着发誓,「萦郁立誓,听卿卿的话,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18
      我了解尘尽。
      他恨我,却无奈于现实。
      他不喜我离他太近,那我便默默守着他;
      他肚子难受,我就用仙力为他缓解不适;
      他心情不好,我就站在原地,任他出气……
      可是,渐渐地,我也生了惧意。
      尘尽常于半夜醒来,我只好哄他入睡后又在担心孩儿诞生。
      尘尽受不住痛的,我日渐反思,是否我真的错了。
      某日,尘尽受了苦楚,骂了我一顿,翻来覆去还是「混账」「坏蛋」之类。
      我只恨不能替他经受疼痛。
      而当孩子出生那日,尘尽痛苦无力的神情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的哭泣,他的嘶喊。
      我抱着那苦求已久的孩子,却不敢碰那脸色苍白、双眸含泪之人。
      尘尽看了我一眼,陷入了昏睡。
      「对不起。」
      我轻吻着他的手,哽咽着偏过头。
      尘尽说过,他怕有了孩子,自己便要时刻被禁锢在孩子身边,他怕会失去自由,他怕变得「不正常」,他怕,我爱的只是孩子。
      不是的。
      因为他,因为那是他的孩子,我才会喜欢,才会想要。
      我只是,想要留住他。

      19
      是个男孩,我为他取名「香凝」。
      「香凝?」
      我轻轻碰着他的脸蛋,坐在床侧,等候尘尽苏醒。
      也许他早已醒来,只是不想见我。
      怀里是香软的孩儿,我不想他生下来就因为我的「错误」缺失了一半父爱。
      我握住尘尽一手,缓慢地讲述着我的过去,尘尽的过去。
      「……对不起。你走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
      「生于庞大的仙族,我以为只有孩子能作为斩不断的联系。」
      「尘尽,我很喜欢你。」
      「尘尽,我并不是好人。我有私心。」
      「我怕你会厌弃我的无趣,怕我没有让你选择我的倚仗。所以,我生了执念。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尘尽,我爱你。」
      我会一遍遍诉说着我的心意,只待尘尽愿意回头。
      「尘尽,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想你可怜可怜我。」
      蓦地,我看到尘尽眼皮微掀,眼神空茫。
      嗓音依旧沙哑:「吵死了。」
      尘尽醒了。
      他的目光许久才转向我,又落到我臂弯里的香凝身上。
      尘尽呆愣了很久,听到我说孩子长得和他很像时才露出几分惊喜,指尖刮了刮香凝的额头。
      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急忙跪坐在床侧,求尘尽不要赶我走,容我照顾他还有香凝。
      我等了很久。
      尘尽没点头也未拒绝。
      尔后,我将有关尘尽的事全然包揽。
      不敢再惹尘尽动怒。
      尘尽大多时候只是冷眼看着我,不言语,偶尔才会瞪着我,嫌我碍眼。
      可我能因为他其他的神情而开心很久。
      至少,他不会像最初那样,对我只有抗拒。
      后来,尘尽会自己接过香凝,指使我做这做那。
      兔妖兄妹则会由厌恶到略带怜悯地看着我。
      我只能轻笑着受下所有。
      香凝在慢慢长大。
      他的眉眼实则像我,尘尽抱着他路过我身旁时,不时会摇头一叹:
      「可惜长得不像我。」
      尘尽却没有提离开。
      或是因为没有想好,或是因为香凝,或是因为……我。
      直到香凝到了应该启蒙的年纪。
      香凝活泼好动,性子随了尘尽,天赋也不错。
      至于这入学的地,我踌躇许久,特意问过尘尽:
      「将他送去聆遇学堂?学堂距澄心居不远,这样你我以后去接送凝儿也方便?」
      香凝出生后,尘尽没有走;现在他当入学了,也不存在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可能。
      尘尽若要走,我已无任何理由再阻拦。
      尘尽「哦」了一声,笑了:「你、我?萦郁,你想得挺远的。」
      原来,我还是留不住尘尽么?
      浑身冰凉至极,尘尽一句话又将我拽回人间:
      「夫君,聆遇学堂可以。送,我可以,接,你去。」

      20
      (番外)
      香凝容貌随萦郁,性子随我。
      这日,学堂内夫子再传讯,香凝炸了炼丹房,叫他的爹爹过去。
      提起那夫子,我顿觉头痛。
      蓦地,我敛住笑意,蹭到正支着梯子,悬挂灯笼的萦郁旁边。
      见了我手上的灵蝶,萦郁神情了然,即刻跃下。
      「凝儿又闯祸了?」
      我连连点头:「这回还是你去。」
      从前我不过去了一回,夫子翻起旧账,一道骂了我以前做的事,足足两个时辰之久。
      此后,我再不肯去学堂挨骂。
      萦郁随我往屋里走:「为什么?」
      「你修为高,定力高,耐骂,」我在萦郁跟前细数着夫子说我的那些事,「夫子骂我骂了很久,还很枯燥。萦郁?」
      我亦知道萦郁在想什么,勾住他的肩即吻了吻他的唇。
      退开后,我扬眉道:「萦郁~」
      萦郁伸手搂住我的腰,笑开:
      「好。我去。回来再和你算账。」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