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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离开(6) 窗外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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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个年轻女孩身上,一个风风火火,一个看似无奈却眼底带笑。
关于哥哥、关于界限、关于自我意愿的思考,暂时被抛在了身后,属于她们的、鲜活而喧闹的青春,正在此刻热烈上演。
*
北美,纽约,深夜。
江氏集团北美分部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闻名世界的璀璨夜景,但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却对窗外的繁华毫无兴趣。
江峻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江渺的朋友圈最新动态。
那是她和闺蜜汤曼卉在咖啡馆的合影,两个女孩头靠着头,笑得没心没肺。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她的笑脸。
“江总。”毕恬如的声音在内线电话里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与德科集团的并购案初步协议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嗯。”江峻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照片上移开。
电话那头的毕恬如顿了顿,还是尽职地提醒:“另外,江总,国内已经快过年了,您是否……”
“我知道。”江峻打断了她,声音听不出情绪,“通知下去,北美分部所有项目照常推进,春节期间不停工,按三倍薪资结算。”
“是。”
结束通话,办公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哪里有什么棘手的法务诉讼需要他亲自坐镇三四个月?以江氏的法务团队和能力,根本不需要他滞留这么久。
这不过是他为自己远离她,找到的一个最合理、最不易被怀疑的借口。
他关掉朋友圈,点开邮箱里那份所谓的“棘手”并购案文件,目光落在条款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母亲宋雅下午打来的越洋电话。
“阿峻,渺渺今天又问起你了……妈妈看着,她好像有点失落……你真的不回来过年了吗?”
失落?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脏微微抽搐。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问起哥哥时,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大眼睛里,可能会流露出的一丝困惑和黯淡。
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看,她还是在意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责和痛苦。
他不能回去。
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在那样的阖家团圆氛围里,在她毫无防备的亲近下,完美地维持一个兄长该有的姿态。
他害怕自己会失控,害怕那道他用尽全力筑起的堤坝,会在家人团聚的温情冲击下,溃不成军。
所以,他只能选择留在数千公里之外,用工作和距离来麻痹自己,用她朋友圈里那些鲜活的照片来饮鸩止渴。
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仰头灌下一大口,灼热的液体一路烧灼到胃里,却丝毫无法温暖那颗冰冷而空洞的心。
渺渺,哥哥不是不想回去。
是我不敢。
*
江峻真的如父母所讲的那样,整个寒假都未曾露面,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彻底了无音讯。
起初的那点失落、痛苦和疑惑,随着假期的推移,渐渐被一种习惯性的平静所取代。
寒假结束,江渺再次拖上沉重的行李箱,来到了熟悉的机场。
这一次,送行的只有父母。
她笑着与父母拥抱告别,转身走进安检口,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再回头张望那个曾经总会出现的、挺拔而具有压迫感的身影。
飞机降落在B市,她的大学生活重新按下播放键。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上课、社团活动、图书馆自习和与室友的嬉笑打闹中,如同指间沙,不经意间便滑过了一年多的光阴。
江渺已经很少会刻意想起那个名字。
只是在某个深夜,当她整理相机里一张抓拍的、光影绝佳的照片时,会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在,或许会给出一个冷静而精准的评价。
然后她摇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思绪甩开,继续投入到她喧嚣而灿烂的生活里。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普通女大学生的模样。
只是偶尔,在梦里,她会回到那个车厢,感受到一个冰凉的、落在额头上如叹息般的吻,和一句消散在风里的、听不真切的呢喃。
江渺已经逐渐开始习惯没有江峻打扰和“监视”的日子。
她不再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人,也不再会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消息的漆黑微信头像,分享她生活中的琐碎或抱怨。
那个曾经充斥着她生活每个角落的影子,似乎真的被她封存了起来,连同那点不明所以的失落,一起打包扔进了记忆的角落。
她过得充实而快乐,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五月下午,梧桐新叶舒展,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江渺刚结束一堂专业课,抱着书本从教学楼走出来,就被一位同是管理系的学长拦住了去路。
学长有些腼腆,脸颊微红,手里捏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递到她面前:“江渺学妹,这个……请你收下。”
江渺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她看着学长眼中真诚的期待和紧张,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波澜。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信,而是后退了半步,对着学长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对不起,学长。”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答应过家里人,大学期间不谈恋爱,要好好读书。谢谢你的喜欢,真的很抱歉。”
她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再去看学长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抱着书本,转身汇入了下课的人流。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背影看起来独立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封闭的固执。
她拒绝了那封情书,理由冠冕堂皇,像是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答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另一个男人冷硬却专注的侧脸,和他那句低沉而霸道的——“在我确认你有这个能力之前,你只能待在我的视线里。”
她甩了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联想驱散。
看,没有他的日子,她过得很好,而且,她很“听话”。
那封被拒绝的情书,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比江渺预想的要持久。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忘记这个小插曲,但接下来的几天,那句“答应家里人”的托辞,总是不经意间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谈恋爱”这件事。
答应家里人?其实父母从未明确禁止过她大学恋爱,那个“家里人”,特指得是谁,不言而喻。
可是,那个人已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一个消失了将近半年、音讯全无的人,凭什么还能用一句过去的话,无形地影响着她的现在?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气闷,像被一层无形的蛛网裹住,想要挣脱。
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周五的光痕社活动。
社长盛绍在分享一组关于“自我凝视”的摄影作品,探讨如何通过镜头捕捉内在情绪。江渺看着那些或迷茫、或挣扎、或寻求突破的黑白影像,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所谓的“习惯”和“平静”,或许只是一种麻木的逃避。
她用充实的生活填满所有时间,却从未真正去审视过自己内心那片被强行留下的空白,以及那句依然在影响她选择的、来自过去的声音。
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社员们结伴离开,而是独自一人背着相机,走到了学校湖边。
夕阳西下,湖面波光粼粼。
她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看着远处并肩散步的情侣,看着独自跑步挥洒汗水的同学,看着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群。
她拿出相机,却没有对准任何风景,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
“我到底在怕什么?”她轻声问自己。
怕哥哥生气?可他早已不管她了。
怕影响学习?这不过是借口。
那她究竟在固守着什么?
也许,她固守的并不是那个“不谈恋爱”的承诺本身,而是潜意识里,还残留着对那个强大存在的一种惯性依赖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这个想法让她悚然一惊。
不,不能再这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身,迎着湖面吹来的晚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过去的承诺,就让它留在过去。
未来的路,她要自己选择。
无论谈不谈恋爱,都应该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而不是被一个“消失”的人的阴影所束缚。
想通了这一点,她感觉心里那层黏腻的蛛网仿佛被风吹散了不少,虽然那个空洞依然存在,但至少,她开始尝试着,自己往里面填充东西了。
她举起相机,第一次,认真地对着湖光夕照,调整焦距,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