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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亲之死 她真的,还 ...

  •   初冬,闭着的障门间微微开了个缝隙。
      天空微暗,雪花从天空飘落。

      其中一朵雪花,随微风而轻摆,从障门的缝隙飘入房间,无力地下落,落到了一根手指的指腹。

      雪带来的冰意让手指稍微动了一下。

      ……啊……是雪……

      好像,很久都没有接触过雪了。
      是多久呢?

      障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又迅速且安静地合上,连一点风雪都没能偷摸着进来。

      带着湿意的毛巾搭在额间,瞬间带来的舒适让人即便是处于病痛之中,都不由感觉些许快慰。
      一只手摸在了脸颊。

      即便是冰雪、毛巾,都好像比不上这样的温度更叫人寒冷。
      那只手细细地摩挲,摸那滚烫的温度、摸那无力的喘息。
      微弱的、痛苦的,却又压抑着的低泣声响起。

      不,不要哭……

      眼皮沉重不堪,而她还是睁开了眼。

      “妈妈……”
      哭泣的女人身子猛地一颤,她背过头去,衣袖微抬,再转过身来时,憔悴的脸上已然带上笑容。
      “恋雪……?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一些?要不要再多给你加被子?”

      额间流汗,双颊滚烫,而她只是看着母亲强挂着的笑,想要摇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来摇头的动作、摇头的幅度又如何,但她看到母亲拧紧的眉好似有轻微的松动,想来是应该做出来了。

      “我很好……妈妈也多休息些……”几乎在这句话后,咳嗽声就再度从她的喉间响起。

      母亲连忙将她的上半身扶起,让她靠在她的身上,又细细地拢好被子。
      母亲轻轻地拍她的脊背、为她擦汗。

      “抱歉……我的病一直都不好……”
      母亲摇摇头,带着浓浓疲倦的声音如此道:“没事的,恋雪总会好的。”

      恋雪喜欢母亲。
      不知从何日起,她开始生病,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都治不好。
      他们看着她,在和父母交谈时叹气摇头,说她时日无多。

      她日复一日地待在房间中,天气好时还能打开障门,望着外面的风景。即便视线受限、只能看到并不高大的墙内的风景,但光是这样,她就总会感到快乐。
      天气不好的时候,障门则只能紧闭着,她只能看着一成不变又寂静的房间、注视天花板。

      母亲一直照看她,总是鼓励她。

      “恋雪!道场招到人了哦!爸爸一定会多赚钱,让你好起来的!”

      恋雪喜欢父亲。
      家中三人,母女二人无法赚钱,更是有她这样一个需要人照顾、花钱买药的病人在,但父亲总是带着豪爽开朗的表情,支起这个家。
      他总会在她失落的时候,给她讲笑话,让她笑起来。

      虽然她的病已经生了很久,但恋雪希望能尽量快得好起来。
      她想和母亲、父亲一起出门,和他们一起走在烟火大会的夜晚、聊天说笑。

      她已经十二岁了,再这样依恋着家人、想和假如一起出去,会不会被取笑呢?
      但是,她只认识父亲母亲啊。

      既然如此,依恋家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时候,病能好起来,能一家人一起出去的话,就实在太好了呀。
      如果可以的话。

      然而她的病加重了。

      狭窄的空间内,咳嗽声不绝于耳。
      额头的毛巾换了又换,从白天到晚上,再到第二日的白天。

      这么持续了几日,恋雪无法自己起身,难以自己进食,身上的汗、想要方便,全都依靠母亲。
      因为父亲为了支起这个家,必须要出去赚钱才行。

      眼皮沉重不堪,她艰难地睁开眼,循着找到了母亲的身影。

      母亲正因为接连的照顾,在她身旁小憩。母亲侧躺着,脊背看上去竟有些清瘦。

      为什么呢?
      昏沉的脑子本难以思考,面对这样的疑问,却在下一瞬就得出了结论:这都是因为她。

      因为要照顾她,母亲这几日都没能怎么休息,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好想快点好起来……

      这样的话,母亲和父亲是不是都不用这么辛苦了?

      真希望明天能状态好一点,这样的话,难得的生辰,是不是就能开开心心一起过了?

      脑中这么想着的同时,恋雪想继续闭上眼睡觉,然而一阵强烈的感觉从胸腔、喉间涌起,她完全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她眼见着母亲的身体几乎是被什么吓到一般猛地一抖,随即从被褥中爬起来,有些踉跄地到她身侧,继续照顾她。

      她抬头,看到母亲紧绷着的下颌,看到母亲有些凹陷的面颊。

      她想叫母亲,想说些什么,却因咳嗽而说不出来。
      以往母亲总会察觉,然而耐心地等她说出来,但这次母亲没有。

      几乎是在她咳嗽停止后,母亲便又脚步沉重地钻入被褥中。
      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

      母亲出去换水了。
      还有多久会回来呢?恋雪对此已经有一个预估。

      在她默数到一个数字的时候,母亲往往就会回来了。
      可能会有所偏差,但基本没出过大的误差。

      然而这次,在恋雪已经数够了数的时候,母亲依旧没有回来。
      可能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恋雪继续数。

      这个数字翻了一倍。
      母亲没回来。

      两倍。
      母亲没回来。

      某种不妙的预感在她的心中升起,她张开嘴,想要叫父亲,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不行……父亲今天还没回来……

      她想去找母亲。
      病弱的身体本没有力气起身,但不知怎么,她爬起来了。

      她拉开障门。
      她扶着一侧的障门,脚步踉跄、一点一点地前往目的地。

      本来不算远的距离,因为这副脆弱的身体而花了大功夫。
      当她到达时,没有见到母亲的身影。

      母亲去哪了?
      她找遍了道馆,都没有找到母亲。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发酵、膨胀,她穿上木屐,强顶着虚弱的身体走出了道馆。
      出了道馆,几乎全是陌生的事物。她循着一处内心莫名决定的方向前进。

      喉间好像被刀割般,咳嗽的冲动不断涌起又被她压下,然而即便再怎么想,身体总有极限。

      她无法再前进下去,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在偏转了的眼中世界,她看到了因久卧床榻而几乎未曾见过的河流。
      流水潺潺,以此润泽生灵。

      但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在河边,她看到了一双摆放整齐的木屐。

      她看到了水面上飘起的熟悉而陌生的和服。
      总是束起,此刻却散乱下来的发。

      以及。
      被长发半掩,却正好露出来的面容。

      “——”

      *
      “咚咚。”
      ……

      “咚咚。”
      ……

      门被拉开的声音。

      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恋雪。”
      “你妈妈她……已经下葬了。”

      “她从未怪过你,她总说,能有你这样的女儿是她的幸福。”
      “她从未觉得你生病是你的错,她总觉得如果她做得更好些,或许你就能好起来了。”

      “是爸爸的错,爸爸没能力找到厉害的医生,爸爸没能让你好起来。”

      “所以……求你了,说句话吧……”

      从未见过他哭泣的父亲,声音夹杂了些泣音。

      “不是的……”
      父亲猛地抬起头,看向自那日起就再未说过话的女儿。

      她两颊通红,长睫颤动着,如花般的眼睛带着梦般的迷蒙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不是爸爸的错……无论如何,爸爸都没有错。”
      “没事的,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等我好起来了,我会赔上我没能参加妈妈葬礼的份,我们一起去为她扫墓,好吗?”

      父亲哭了。

      他因为要赚钱而再度出门。
      恋雪一如既往地躺在被褥中,她的双眼再度注视一成不变的天花板。

      他们没有错。
      母亲没有错,她只是太累了。
      父亲没有错,他已经尽力了。

      错在哪呢?
      错在这病,错在……她。

      她一直没好,拖垮了母亲,让母亲自杀。
      她一直没好,拖累了父亲,让父亲为她担心。

      努力好起来……她真的还能好起来吗?
      她还能活多久?
      她……还有下一个冬天吗?

      是不是,她早日死去的话,母亲反而可能会活着,父亲也能因此而轻松。
      最初可能会为她而哭泣,但时间长了之后,总会好起来的。

      他们可能会有新的孩子。
      新的,健康的孩子。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很幸福。
      母亲不用为了照顾她而久久流连于她病榻旁,父亲不用因巨大的压力连道场的经营都没什么时间、只能出去做零工。

      为什么,她没能早日死去呢?

      如果,她现在死了的话……
      没了母亲的父亲,一定会哭泣的吧。

      她不希望父亲哭泣。
      就算是母亲自杀了,但她希望父亲能好好的。

      但是……她真的能活下去吗?
      医生们摇头叹气,母亲因长久的照顾而绝望自杀。

      她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
      拉开门的声音。

      “这位就是我女儿恋雪。”

      双手捂嘴咳嗽着的恋雪,面上染汗,双颊通红,带着朦胧色彩的如花般的双眼闻声看去。

      她和一个少年视线相对。

      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看上去只比她大几岁的样子,但是……他身上的衣服破损不堪,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父亲走过来,少年跟着走近几步。
      “你的脸色似乎比早上好了点,感觉好些了吗?”
      “这小子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他叫啥,你要争取在爸爸回来前打听出来哦。”

      父亲这么说。
      少年不像医生,也不像道馆的学徒——他没有穿素流的衣服。
      父亲带他来,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她低声应了父亲的话。

      父亲离开了,只余少年。

      当父亲走了之后,室内一片寂静。
      恋雪低着头,少年也沉默着。

      父亲,让她问他的名字。
      不论如何,她不想让父亲失望。

      她抬起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卡了壳。

      ——他的脸上全是伤。
      恋雪出门很少,接触的人也很少,父亲又很厉害,她几乎没见过人受伤。

      生病很难受,受伤也很难受。
      这样的伤……

      “你脸上……你脸上的伤,没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母亲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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