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华枝春月

6、忌日与生日

　　我又想起了我的高三。
　　──
　　(教室里)
　　“同桌，下周末团建，记得去。多带点零食！”我拍了拍谢言舟的胳膊，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知道了。”
　　“特别是要多带点甜品！吃甜食会让人开心，你每天都冷着脸，都没见你笑过。记得多吃小蛋糕哦！”
　　我满心欢喜的回到家准备团建时给大家唱的歌，
　　可当我踏进家门，
　　爸爸的声音如同海浪般渐渐把我吞没。
　　“我们这周和姥爷回一趟老家，医院说不剩几天了，姥爷坚持要回去。”
　　老一辈对故乡都有一种执念，
　　他们永远记得落叶归根。
　　我跟着他们坐车去了那个我记忆中长满瓜果的村落，
　　小时候我去过几次，
　　每次去，
　　姥爷都会亲自带我摘新鲜的水果吃。
　　这次没有。
　　姥爷一回去，就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妈妈每次进姥爷的屋子再出来时脸上都挂着泪痕。
　　有一次，妈妈出来后告诉我姥爷让我进去。
　　我微驼着背走进房间，
　　进去后顺势蹲在姥爷床头。
　　我看了一眼姥爷后，便一直低头看着地板。
　　“小月，那个盒子里有糖，拿去吃，跟你爱吃的水果一样甜……”姥爷颤抖着抬起手指着桌上的铁盒子。
　　“嗯……”我赶忙转身拿起那个铁盒子，再转身的时候，姥爷眼睛却已经合上了。
　　顷刻间，手中的盒子发出如同雨点坠落那般滴滴嗒嗒的声音。
　　害怕打扰姥爷的“好梦”，我赶忙带着怀中的盒子和眼眶中的暴雨离开了那间房间。
　　那天，妈妈的世界刮起了暴风雪。
　　“爸爸走了，只剩我妈妈一个人了，我的妈妈好可怜。”半夜我听到妈妈还在房门外抽泣。
　　──
　　再次回到学校后，
　　朋友们围上来：“怎么回事？团建你这个大社长怎么失约？”，“就是啊，还等着你唱歌呢。”，“又在家偷偷卷学习吗？”……七嘴八舌地议论让我感到烦躁。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静静的等她们说完。
　　“可以让我一个人呆着吗？”我的声音从没那样冰冷。
　　上课后，
　　我表面在认真听着语文老师分享的故事，
　　可心里突然想起昨日过期的糖，
　　不知不觉落在笔记本上一滴眼泪。
　　临座的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
　　紧接着从他的桌子上推过来一盒饼干。
　　“吃甜食能让人感到开心。”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我侧头微微一瞥，惊讶他的脸上竟然也会出现关心的表情。
　　“谢谢。”我冲他挤出一个微笑。
　　──
　　下午老师通知明天轮到我们班升旗，
　　体育老师选了谢言舟当升旗手，我和何婉茹当护旗手。
　　下课后，体育老师带着我们三个去了训练场。
　　夕阳把天空染成粉紫色，微风拂过，带着初夏草木特有的清香。
　　“我们先走一遍流程。”体育老师站在旗杆下，声音洪亮。
　　就这样走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腿踢正步踢的都有些酸了。
　　老师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老师，我们中途休息会儿吧。”谢言舟就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好，那你们仨先歇会吧。”
　　他们两个直接席地而坐，
　　“跟军训似的。”我冲他俩撇嘴笑，
　　说罢转身跑到主席台顺手拿了三瓶水。
　　最后排练完所有班级都已经放学了。
　　还是何婉茹有先见之明，直接把书包收拾好带到操场，她排练完拿着书包就飞回家了。
　　只剩我和谢言舟并排向教室走。
　　气氛静静的。
　　“你今天不是很开心……”我感受到谢言舟侧头注视着我，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我所有心思。
　　“嗯”我低下头可以回避他的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尖，“家里有点事。”
　　他没再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索出两颗独立包装的糖果递给我。
　　我愣在原地，脑海里全是那个破旧铁盒中的过期糖果。
　　见我没反应，他补充，“你说的，吃甜食会让人开心。”
　　我又有些想哭。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就像倒淌的河流，一点点回溯到源头。
　　我伸出手接过糖果，“谢言舟，谢谢你。”这次，我真正感受到了他分明是个很细心的人，尽管他总是摆着冷脸。
　　“记得明天早上升旗，别迟到。”他把手插回口袋，继续用那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对我说。
　　“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有露珠清新的香气，仿佛昨夜下了蒙蒙雨那般。
　　我提前到了操场，发现谢言舟也已经到了，正独自在旗杆下面低着头仔细检查绳索。
　　“早。”我走过去。
　　他抬头与我短暂对了视线后又继续看绳索。
　　升旗仪式正式开始后，全校师生列队站好。
　　我和何婉茹在庄严的国歌声中护卫着国旗走向旗杆，谢言舟将国旗挂上后，我和何婉茹转身，后退，立正，敬礼，一气呵成。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正在升旗的谢言舟，他全神贯注，手臂匀速拉动绳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蓝色天空中飘扬。
　　我的心变得平静。
　　那些悲伤、迷茫，仿佛被这晨曦和上升的旗帜涤荡开去。
　　仪式结束，人群散开。
　　我也跟着人流往教室走。
　　“升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谢言舟突然瞬移到我右侧。
　　“嗯……只觉得，一切都会向上走，其他的，暂时想不起来了。”我的眼里漾出笑意，“对了，我记得明天是你的生日，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给你带小蛋糕吧，我妈妈做的，特别好吃！”
　　他怔了怔，随即，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却像是初雪融化时，第一缕破冰的暖阳，清晰而珍贵。
　　“好，我妈妈也喜欢做这些……”
　　“那你明天就能吃两个啦！”
　　他低下头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