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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补偿 ...

  •   《一个人的深情》

      忠哥今年四十九岁,经营着一家不算红火的烟酒茶门店。人们都说,他这辈子,总在女人身上栽跟头,而且栽得颇为“阔气”。

      忠哥也觉得自己的人生,活像他店里那罐受潮的茶叶,形色尚在,内里的香气却早已泄了劲,泡出的水总带着一股霉涩味。他今年都四十九了,头顶的疏朗比柜台的账目还要清晰,终日守着的烟酒茶门店,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囚禁着他半生的疲惫。

      二十七岁那年,他做了一件轰动亲友的事,那年,他被一股青春的蛮勇攫住,与那位仅相识三个月、光彩照人的校花闪婚。婚礼上,宾客们艳羡的目光让他飘飘然,误以为抓住了人生的巅峰。
      然而,婚姻的真相比他冲泡的任何一种茶都要快节奏地显露出原形——不过三五载,便已寡淡无味。校花成了主妇,容颜在柴米油盐里褪色,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语言,除了孩子成绩和晚上吃啥,再无话可谈。婚姻像一杯冲得太快的茶,初时滚烫,旋即寡淡。十年光阴,育有二子,却在相对无言中耗尽。
      十年婚姻,像一本装订拙劣的书,草草翻到了尽头。离婚时,他展现出一种近乎自虐的慷慨,几乎净身出户,将城里的房产、车子、还有那点辛苦攒下的存款,全部留给了前妻,只要了两个半大孩子的抚养权。他也搬回了父母的老屋。旁人说他是情种,他摆摆手,有人说他傻,有人赞他仁义,他也还是摆摆手,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叹息:“都给她,图个清静,求个心安。她是俩孩子的妈妈,也应该的。”只有深夜独处时,他才品出,这“应该”里,大半是对自己无力维系这段关系的愧疚与惩罚。

      三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看着镜子里开始松弛的脸,决定南下深圳再闯闯。南方的风燥热而充满机遇,他渴望在那里重燃些什么。但实际情况却是,南方的风黏湿而燠热,根本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重。他像一株试图重新扎根的老树,在陌生的土壤里挣扎。
      两年后,他结识了一位年轻他十二岁的湖南姑娘,姑娘的笑声像银铃,暂时驱散了他的暮气。恋情如夏日骤雨,来得猛烈。他带她尝遍美食,给她买最新款的包,试图用物质的丰盈填补年龄的沟壑。奈何姑娘的父母,像两尊冰冷的门神,用挑剔的目光将他拒之门外。分手那晚,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他心头一软,做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被朋友骂作“蠢到极致”的事——将深圳那套刚刚付清、本可安身立命的小房子,过户到了女孩名下。他拍着姑娘抽动的肩膀,语气沉痛而豪迈:“妳还年轻,路还长,不能让妳跟我一场,受了委屈,还落了空。”
      湖南女孩最终嫁给了父母认可的门当户对者,那套房子成了她丰厚的嫁妆之一。
      忠哥得知后,只是就着一碟花生米,默默喝掉了半瓶二锅头。

      四十二岁那年,在一次衣香鬓影、推杯换盏却言不由衷的商会酒宴上,忠哥遇见了一位多年不见的初中女同学。闲谈中,他状若无意地,几乎是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问起了那个尘封在毕业照里的名字——他十五岁时的初恋。拿到联系方式的那天,他在店里踱了无数个圈,才鼓起勇气拨通电话,手指竟还有些微颤。时隔二十七年,听筒那边的声音温婉依旧,却分明隔着一层礼貌的纱幕。
      他得知她安居上海,丈夫体面,孩子优秀,生活是标准的中产幸福模板。他连声道“好,好,真好”,放下电话,心头却是一片被心安掩饰过的巨大失落。像赶集的人,到了才发现集市早已散了场……店外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他站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心头的那片巨大的失落,比当年离开家乡时还要空荡。

      于是,四十三岁这年,忠哥接受了命运的某种“安排”,与那位相识五年、性情温和的四川女子确定了关系。她比他小一岁,也是离异,有一个儿子已成年。这关系谈不上多少激情,更像是一种疲乏后的归拢。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非你不可,更像是在茫茫人海中,两只疲惫的船暂时靠在了一起。他们同居了。两年后,他们共同出资,按揭买了套房,一起搬进了新房。
      日子像泡了无数遍的茶,颜色褪尽,只剩下温吞的白开水味儿。四川女人很好,将他和前妻的孩子视如己出,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竟然与当年他与前妻的对话惊人相似,总超不过物价、孩子和明日的天气。

      转眼到了四十九岁那年的国庆长假。儿女各有去处,同居的女友回了娘家。深夜里,忠哥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几乎从不闪动的头像,与远在上海的初恋,竟意外地聊了起来。
      像素组成的文字,像一簇微弱的火苗,渐渐点燃了他早已枯寂的心原。他诉说着这些年的漂泊、隐忍、和不为人知的深情,将一次次现实的挫败,都粉饰成命运的捉弄和无奈的牺牲。那些被封存的少年情愫,竟比陈年老酒更烈,瞬间冲垮了中年的堤坝。
      他对着屏幕,一字一句地敲出:“我这半辈子啊,仿佛都在兜圈。到头来,才发现,心里最干净的角落,始终是妳。”
      他说,他不求她改变什么,名分、家庭、现状,他都可以不要。他只愿在这虚拟世界的背后,做她一个纯粹的灵魂伴侣,默默守护,便抵得过半生颠沛,足慰平生。
      这番话说出后,忠哥感到了一种悲壮的满足,仿佛前半生所有的荒唐与失去,都因此被赋予了崇高的意义。

      他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浪潮里,没有看见屏幕上对方状态栏那长久的“正在输入…”,最终只换来一个简洁的“哦”。
      更没有看见,千里之外,上海城区的一间温馨的卧室里,他的初恋,那位生活优渥的女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接着把这段冗长的告白截图,随手发给了身旁打着鼾的丈夫,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淡淡的鄙夷,附言道:
      “看我那初中同学,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在网上发这种梦呓。现实里一事无成,只好在嘴上给自己编点深情戏码,真是……怪可悲的。”

      而这一夜,忠哥对着已然黯淡的屏幕,觉得自己的灵魂从未如此圣洁与充实。
      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映照着他脸上那抹孤芳自赏的、略带凄凉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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