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2030年10月27日 “今天暂时 ...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律师会见室
时间:2030年10月27日上午
秋日阳光透过律师会见室窄小的气窗,斜斜地切进来一道苍白的光柱。
卫明心坐在林砺对面,将平板电脑推到一旁。
林砺的目光自然落在她挺括的藏青色西装外套上,没有一丝褶皱。
“林总,”卫明心推了推眼镜,“今天暂时不聊法律条文,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花律讲给我的,我觉得很有趣。”她说着低头轻笑一声。
“有必要跟你分享一下。”
林砺抬起眼,目光从卫明心的衬衫纽扣来到她脸上。
“古希腊神话里,有个国王叫阿德墨托斯。”卫明心指尖有节奏地轻点桌面,“命运女神判定他将死。”
“除非能找到自愿替他赴死的人。”
“他的妻子阿尔刻斯提斯站了出来。”
她说着直直看了林砺一眼。
“她走进黑暗,不是因为她不怕死。”她顿了顿,“而是因为在她丈夫生命里,还有她看不见、但相信存在的光。”
林砺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落回桌面。
卫明心不再说话,给她足够的时间咀嚼这个故事。
林砺视线移动,看着自己左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指甲印。
她明白卫明心想说什么。
也明白姜翎想告诉她什么。
有人愿意替你去死,林砺。
冯悦和陆蔓蔓动身前往N市调查姜翎旧事的消息,卫明心得知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她。
姜翎肯定也知道这个消息。
冯悦。
林砺对她印象深刻。
那个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在瑞丰地下车库发现她夹带的女警。
她毫不怀疑这种观察能力异乎寻常的人…能发现过去深埋的、最黑暗的、最致命的秘密。
林砺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肌肤下随着吞咽的动作抽动了一下。
“我听说,冯警官和陆警官…”卫明心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这几天在N市,走访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旧人。”
她没有说完。
林砺已经听懂了。
姜翎的意思,作为十几年的枕边人,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如果那个秘密早晚要曝光,不如由林砺亲手来曝光。
用她的罪孽,换她的减刑。
可是…
林砺想起陈老幺案中,她自首后,第一次并行审讯时,冯悦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准的引导。
那些关于“你们当时处境”“陈志强·暴行”的叙述里,藏着克制的共情。
这让林砺产生了一种判断。
那个女刑警心里有一杆特殊的秤,称量的不仅仅是法律条文。
冯悦不一定会揭发那个秘密。
退一万步说,就算冯悦会揭发。
林砺闭了闭眼。
她这辈子,因为姜翎做过太多选择了。
跟人打架、向龙哥低头、杀了人不敢报警、和程雪卿分手…
选择一条未曾设想过的人生道路。
认下杀人的罪行。
每一个岔路口,她都义无反顾地拐向了有姜翎的那条路。
哪怕是在…最恨对方的时候。
恨她用杀人秘密捆绑自己,恨她毁了自己和程雪卿的可能,恨她让两人一起坠入这无边的黑暗…
但她也还是选择了她。
这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一种刻进骨髓的本能。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如果她不保护姜翎,就不会有人保护她了。
她不想,也不会当那个亲手把姜翎推向万劫不复境地的人。
为什么呢?为什么爱姜翎这件事一次次让她痛不欲生,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要爱对方?
她无数次后悔过,无数次想要怪对方…
可,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卫律师,”林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卫明心微微颔首。
“日本的民间传说里,有只仙鹤受伤,被一个善良的农夫所救。”林砺低头说,“伤愈后,仙鹤化作女子,嫁给农夫报恩。”
“她用自己的羽毛织成锦缎,让家里富裕起来,但只有一个条件——丈夫绝不能偷看她织锦。”
“后来呢?”卫明心问。
“后来,丈夫违约了。”林砺唇角笑意很淡,“他推开房门,看见一只白鹤正用喙…一根根拔下自己的羽毛,织进布里。”
“仙鹤显露原形,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便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会见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仙鹤用自己的羽毛,自己的血肉,织锦报恩。
而林砺为保护姜翎,已经拔下了自己最珍贵的羽毛:前途、清白、自由…
乃至人性中最后一点光亮。
她需要姜翎遵守约定,也尊重她的选择。
否则,她们现有的关系,将彻底终结。
“还有另一个故事。”林砺转了转左腕,“《圣经》里,上帝要试验亚伯拉罕,命他将独子以撒献为燔祭。”
“亚伯拉罕带着以撒上山,筑坛,摆好柴,将儿子捆绑在柴上。”
“他举起刀。”
卫明心静静听着。
“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间,天使出现,制止了他。”林砺语速很慢,“天使说,‘现在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了’。”
“上帝准备了公羊,替代了以撒。”
故事讲完了。
林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卫明心。
她不是一个爱讲故事的人,姜翎却很爱讲故事。
作为创作者,那些故事变成了她创作的主题和素材。
在那些漫长的夜晚,她昏昏欲睡,姜翎在她耳边讲的那些故事,在多年后,竟成为对她们命运的某种呼应和写照。
三个故事,三层意思。
阿尔刻斯提斯。姜翎想替她去死。
仙鹤报恩。她已经付出得够多了,如果姜翎执意违约,擅自替她承担,那她们之间的关系将就此终结。
亚伯拉罕献子。她相信会有“天使”出现,制止这场献祭。
而那个“天使”,或许是冯悦,或许是别的转机。
卫明心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林总,”她说,“我会把你的故事,讲给懂的人听。”
“但我也必须提醒你,”她再次推了推眼镜,“既然对方愿意主动做你的阿尔刻斯提斯,是不是说明事情已经到了危急的境地?”
“错过这次机会,后果是你可以预估和承担的吗?”
林砺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就是我的意愿。”
“下午吴警官会再次提审你,”卫明心收拾文件,“关于画室案,你要做好准备。”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2030年10月27日夜晚
主审:吴明霞;副审:周正平;记录:王建军
观察:李锐
他们走进审讯室时,林砺低头静坐着,像幅静物写生。
没有动作、没有情绪,甚至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她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脸色更苍白一些,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吴明霞坐下,将一份文件推到林砺面前。
“国家实验室的鉴定报告,”她放慢语速,“9月14号18:30至15号07:30,善石核心区域的监控录像存在深度伪造痕迹。”
“生物动态特征与你在其他时段影像存在差异。”
林砺扫了一眼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解释一下。”吴明霞说。
“没什么好解释的,”林砺抬起眼,“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是‘疑为’,这个‘疑为’可信力有多大,想必贵方比我清楚。”
“至于生物动态特征…那段时间程雪卿一直纠缠我、公司工作也很忙,我压力很大。”
“所以举止和平时有些不同。”
“这么巧?就在程雪卿死亡的前一晚?”吴明霞点了支烟。
她推过烟盒和打火机。
“巧合而已。”林砺语气平淡,“压力大、又熬夜,难免有些反常。”
吴明霞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知道谁质疑、谁举证?”她偏头吐出口烟,“如果你能拿出证据证明监控录像不是伪造。”
“这事儿才能翻过篇去。”
“同样的话也送给你,”林砺摸了一支烟,点燃,“如果贵方认为监控造假,请拿出能钉死我的证据,而非模棱两可的报告。”
吴明霞没有接话。
她抛出冯悦的推论,试图通过林砺的反应来判断。
“我们假设,”她换了个方式,“如果画室案真是你策划的。”
“你用某种方式让程雪卿昏迷,布置延时注射装置……”
“第二天早上,装置启动,程雪卿死亡。”
“你还通过定时短信通知姜翎前往画室,让她成为第一发现人,同时把她的指纹、头发留在现场——完成嫁祸。”
林砺听完,下巴轻点:“很精彩的推理,吴警官。但有几个问题。”
“第一,我如何确保程雪卿会在特定时间昏迷?”
“根据你的描述,程雪卿自抵达画室直到死亡,长时间处于昏迷状态,我是如何使她昏迷的?”
“使一个人长时间昏迷而不留可靠证据,这本身就需要极其专业的手段和条件,你们有证据支持这一点吗?”
“第二,延时装置。你自己也说了,基于冰块融化触发的机械臂,融化时间不受控。”
“我如何确保我爱人在装置触发之前抵达现场?”
“她一旦晚到,整个计划不就失败了吗?”
“这个装置如何设计、如何触发,跟我又有什么直接关系?”
“请警方有确凿证据后再对我提出指控。”
“第三,”林砺弹了弹烟灰,“如果我真想嫁祸,为什么要主动跟贵方坦白陈老幺案的真相?”
她狠狠地吸了口烟:“贵方的推理很精彩,但想对我提出指控…请拿出证据而不是猜测。”
吴明霞沉默了。
林砺的反驳,每一条都戳在冯悦这套推理的薄弱点上。
“也许,”吴明霞缓缓说,“你不只是想嫁祸,还想测试。”
林砺拿烟的手一抖,烟灰簌簌落在桌面,又被她轻轻吹走。
“测试她会不会为你顶罪,”吴明霞身体前倾,“测试她对你所谓的爱,到底有多深。”
林砺垂下眼,过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她声音很轻:“吴警官,你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我只是个普通人,”她说,“会犯错,会…爱上不该爱的人。”
“但我不会用一条人命,去测试另一条人命。”
吴明霞没有立刻回应。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林砺,看看这个。”
那是陈浩整理的保险箱证据链报告,附有开锁师傅的证言笔录。
林砺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她的手指起初很稳,但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微微顿住了。
那是开锁师傅对保险箱内物品的描述。
“这个保险箱,”吴明霞说,“就是程雪卿9月9号那天,从姜翎据点带走的。”
“她在C市绕了四个小时,换了五辆车,最后在一个废弃停车场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存入瑞丰银行A-107保险箱。”
“看来,”她刻意停顿,“程雪卿真的很了解你。”
“而这些东西,”她手指点在报告最后一行,“和10月10号晚上,冯警官从你身上搜出的物品,完全一致。”
林砺放下了文件。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但眼神依然平静。
“所以呢?”她问。
“所以,程雪卿掌握了你们最核心的秘密,”吴明霞一字一句道,“并用这个秘密威胁你们。”
“这就是画室案的杀人动机——灭口。”
林砺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程雪卿确实在威胁我们。”
“这确实构成了我爱人的杀机,只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像是知道吴明霞想说什么,林砺抢先一步开口:“吴警官想把协助伪造、毁灭证据罪的帽子扣我头上?”
“可是,”她话锋一转,“这些是程雪卿9月10号跟我见面的时候,亲手交给我的。”
“因为关系重大,我就随身携带了。”
“这跟她在瑞丰金库的A-107没有任何关系。”
吴明霞吸了口烟,烟雾随着她的话语从唇间逸散:“9月10号程就把这些要命的东西给了你,那姜翎为什么还要杀她?”
“这确实是…我和我爱人缺乏沟通。”林砺说着垂下头。
“如果我们能多沟通一点,”她声音很轻,“一切…也不会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程雪卿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给你?”
“她想证明…她对我的爱,”林砺转了转左腕,“还想刺激我,让我恨姜翎、让我离开她。”
“那你对姜翎到底是爱还是恨?”吴明霞忍不住问。
“早已分不清了。”林砺抬头望了眼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烟。
“你不在乎她的过去?”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她的现在。”
吴明霞静静听着。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砺压抑的呼吸声。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监室
时间:同日深夜
姜翎躺在监室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水渍。
她还在回忆花若兰给她讲的那两个故事。
阿砺不会供出她的过去,不会用那个秘密换立功表现。
她还是选择了保护她。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姜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单薄的枕头里。
黑暗中,她想起很多年前,阿砺第一次对她说“我会保护你”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对方眼睛里有光,说的话像誓言。
后来光灭了,誓言也成了枷锁。
但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松开过手。
哪怕这双手,已经沾满了血。
她知道那两个故事背后,阿砺想对她说的话:别做傻事,等我。
黑暗中,滑落嘴角的眼泪是咸的。
有些承诺太重,她背不动了。
但至少,她可以不让那个人,背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