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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2030年10月26日 这就是真相 ...


  •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陆蔓蔓已经在门口等着冯悦一起去吃早饭。

      招待所提供的早饭是红苕稀饭和盐菜肉包,两碟裹着红油的酸辣萝卜干让人很有食欲。

      吃饭途中,冯悦小心地组织着语言:“蔓蔓,今天的走访调查,我个人去就行了。”

      “你去N市市局查阅一下姜家姐妹的相关资料。”

      陆蔓蔓乖巧应下。

      离开招待所前往青鱼凼村的路上,冯悦给张敏打了个电话。

      “啷个?”张敏慵懒的声音传过来,“一天不见就想我了嗦?”

      “要出现姜翎身上那种妊娠纹,起码要怀孕几个月?”

      “起码到孕晚期,怀孕第六到七个月。”

      “咋这个问题都要问我?”张敏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你个人不会用浏览器嗦?”

      “芝麻大点儿的事都要问。”

      “想你了,想跟你说说话。”冯悦说完挂断了电话。

      怀孕第六到七个月。

      但之前她们在霞光村调查的时候,冯悦多问过一嘴,姜翎从N市到R市的时间是无缝衔接的。

      而她到霞光村后,没有过任何妊娠迹象。

      ·

      地点:N市照水县青鱼凼村
      时间:2030年10月26日上午

      昨天的初步走访,得到的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乡村流言,不能作为事实采信,还需要深一步的挖掘和证实。

      冯悦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了傅玉兰的家庭住址。

      关于姜盼娣陷害亲姐种种传闻的信息源头,最终指向这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

      得知冯悦是警察,傅玉兰把她迎进了家门,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说招娣啊?”她摇头叹气,“她造孽得很。”

      “人多好的,那时候我男人在外头打工,家里的活路忙不过来,她还经常过来给我帮忙。”

      “你说她那个双胞胎妹妹?那才不是个东西!”

      “我豁你爪子?我亲眼看到的,未必还做得到假哇?!”

      见冯悦追问,傅玉兰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屋跟何家挨得近,你看到院子后头那片竹林没得?”说着她伸出指尖虚虚地一点。

      “那回我去后头想拣点枯叶叶烧火,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那儿说话。”

      “就是那个何兴旺和姜家二女子。”

      “我不是故意听的哈,反正我听到姜盼娣喊何兴旺让她姐去…”

      “你不晓得那女子有好虚伪,在她姐面前做起跟她姐关系好得很的样子,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你是不晓得她姐对她有好好。”傅玉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后头我实在忍不住了,你晓得我这个人又直,就跟招娣讲了。”

      “我印象很深,好像就是那天过后,再也没看到招娣和她男人了,说是去沿海那边打工了。”

      傅玉兰啧了一声:“你说姜盼娣她姐对她好好嘛,她恁个对她姐,她姐出去打工还把她带上了。”

      “这对她倒是个好事,牛二强打起人来也是要命的。”

      “之后呢?”冯悦追问。

      “后头就再没得他们的消息了,他们一走讨债的也不来了,总算清净了。”

      “听到说债早就还清了,也不晓得为啥子不回来。”

      “那个姜盼娣21年回来过一次,跟个女人,两个人还回过她姐姐姐夫原来的屋子。”

      “21年?你们咋个都记得这么清楚?”冯悦有些纳闷。

      她问过不少人,按理来说,这么久之前发生过的一件小事,就算能说出准确年份,也要经过思索和犹豫。

      可所有人吐出这个年份的时候都很顺畅。

      “哦,因为22年夏天我们这儿出了件大事,”傅玉兰说得飞快,“水库清淤捞出两具骨头架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说是遭那年的暴雨冲下来的。”

      “你一提到姜盼娣,我一哈就想起她是出事前一年回来的。”

      “这前后一联系,印象就深了。”

      “尸体是哪个的?查了吗?”冯悦追问。

      “鬼晓得是哪个的,警察说是滑坡造成的意外掩埋。”

      “我们村头也有好事的人去打听过。”

      “说是啥子他们公安系统里查不到这两个人,我们这儿也没得人报过失踪,最后好像说…他们是无名氏哇啥的。”

      ·

      推开何兴旺老屋的铁门,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

      冯悦一眼察觉到了异常,院中杂草丛生,唯独有一块约两米长、一米宽的区域草木凋零。

      她走上前,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开那片区域的浮土。

      土壤的颜色比周围更深,质地也更松软。

      怕破坏现场,冯悦没再继续深入,而是起身往前走。

      走到门口,她低头套上鞋套。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屋里因为长期未住人,到处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堂屋看起来很整洁,所有东西有序摆放,不像仓促离开。

      走进里屋,冯悦敏锐地注意到,里屋地面和红砖垒起的土炕落灰情况和别处有明显差别。

      看起来就像…中途被人刻意打扫过。

      再联系姜翎和林砺2021年回过这间老屋…

      冯悦闷在防尘口罩里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她蹲下身,在清理过的里屋炕沿下方,用手电筒照见砖缝里嵌着一小片几乎风化的糖纸。

      一小片曾经包裹过一点点甜的糖纸。

      冯悦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塞进了嘴里。

      ·

      离开何兴旺老屋后,冯悦又去了一趟他父母家。

      堂屋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不少已经褪色。

      何家父母头发已经花白,提到不争气的儿子时,眼神漠然。

      “死在外头也跟我们没得关系。”何父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我们早就跟他恩断义绝了。”何母淡然补充。

      “听说姜招娣的那个妹妹,姜盼娣,21年回来的时候…给过你们一大笔钱?”冯悦探究地问。

      何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点了点头。

      “对,说是替她姐给的,”她垂下头,“给孩子上学的钱。”

      “确定是姜盼娣吗?”

      “当然是!”何父回答得干脆。

      “你到底问完没得?”何母起身开始逐客,“我们马上要弄饭了,农村吃得简单,就不留你了。”

      冯悦知趣地起身离开。

      ·

      地点:N市照水县鲤鱼桥村
      时间:2030年10月26日下午

      冯悦又去了一趟姜翎的父母家。

      见又是她,姜父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冯悦连忙递了两包未拆封的玉溪过去,自顾自地搬了张小板凳在他身边坐下。

      “姜叔,我想打听一下,姜盼娣小时候是不是摔伤过小拇指?”

      姜父拆开烟,摸了一支点上。

      缭绕的烟雾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吐烟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是盼娣,是招娣。”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

      随即又变得冷硬:“没用得很,就喊她扛个稻谷,她都能把自己小拇指摔骨折。”

      “光说不给她医,哪儿来的钱给她医嘛?”

      他将烟灰弹落在冯悦脚边:“我们养那么多娃娃,那么多张嘴早上一睁眼就要吃饭。”

      “我们也莫得办法。”

      “能再讲讲姜招娣的事儿吗?”

      “有啥好讲的?”姜父在地上狠狠摁灭烟头,一脸不耐烦。

      冯悦的屁股就像在小板凳上生了根,依旧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姜父烦躁地又摸出一支烟点燃:“你真想听就给你好生摆一哈。”

      “招娣是三个女子里面最懂事的。”

      “她是老大,我跟她妈地里面的活路忙不过来,那个时候都是她在带弟弟妹妹。”

      “她和老二上初中那年,她弟弟生病了,她就留在屋头帮忙照顾了年弟娃儿。”

      “听她老师说,她还是多聪明的,读书也用功,成绩好像是她们学校的第一名哇?”

      “但是女娃娃读那么多书有啥子用嘛?”

      “后头隔壁村那个姓何的,人恶得很,说啥子都要讨她当婆娘,给了五千块钱和半扇猪,我们连养她的本都没收回来。”

      他说着又猛吸了口烟:“后头,总是在婆家不听话,听说遭打得…有点凶。”

      “但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再回娘家的道理嘛?”

      冯悦给自己点了支烟:“您的意思是,她回来找你们求助过?”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姜父漠然地吐出一口烟,“各人管各人。”

      “姜盼娣呢?”冯悦追问。

      “二女子人要奸猾些,不咋懂事,啥子都要跟她姐姐比、啥子都要跟她姐姐争。”

      “当初我跟她妈本来想到大女子成绩好些,想喊二女子留在屋头照顾她弟娃儿,结果她说啥子都不同意。”

      “还是她姐姐心软,主动替了她。”

      “二女子嫁了人也不老实,跑了不说…还…败坏门风!”

      姜母端着一筐菜坐在门槛边择了起来。

      “三个女子里头,就属二女子最喜欢偷奸耍滑。”

      “她成绩也还可以,当年她嫁人的时候,她老师还专门跑到我们屋头找过我们,喊我们继续供她读书。”

      姜母冷笑一声:“我跟她老师说‘你出钱,我们就继续供她读书’,然后她老师一哈就不说话了。”

      “这些读书人虚伪得很。”姜父说着捻灭了烟头。

      冯悦没接话,深深地吸了口烟,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但是那口气又好像没被完全吐出来,而是堵在她心口。

      胀得她难受。

      ·

      和陆蔓蔓汇合的时候,她这个小徒弟看起来气压明显有点低。

      “师傅,”陆蔓蔓掏出笔记本,低头认真看着,“我在市局的档案室泡了一天,十多年前的治安案件记录,看得人脑壳痛。”

      “姜盼娣之前遭家暴…报过两回警。”

      “她姐呢?”

      “姜招娣也报过好几回警。”

      “她姐那个老公,叫何兴旺的,才真的是前科累累。”

      “侵占、打架斗殴、猥亵妇女。”

      “这都没进去?”冯悦拿烟的手一顿。

      “给钱调解了,”陆蔓蔓揉揉眼睛,“听到说他是个混社会的,这村里的人都怕他打击报复。”

      “好多报警的,后头都撤销了。”她当时看着血压都上来了。

      “好,我晓得了。”

      ·

      夜晚,所有线索在冯悦脑海中汇聚。

      身体证据。

      姜翎有妊娠纹和小指旧伤,符合生过孩子、十岁扛稻谷小指骨折的姜招娣,姜盼娣则无此记录。

      行为证据。

      反常的亲情补偿,姜翎给了姜招娣之子一大笔钱作为教育基金。

      何兴旺老屋异常的积灰和院土痕迹,水库的两具无名尸体。

      傅玉兰告知姜招娣真相当晚三人突然失踪。

      真相的指向已经很明显。

      姜翎根本就不是姜盼娣,而是姜招娣。

      这才是姜翎身上真正的、最黑暗的、最不能见光的秘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顶替双胞胎妹妹的身份生活。

      那何兴旺和姜盼娣呢?

      冯悦在脑中拼凑起案件的来龙去脉。

      姜招娣嫁给何兴旺后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生子后被姜盼娣嫉妒,撺掇何兴旺让姜招娣卖身还债。

      姜招娣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傅玉兰告诉了她真相。

      2013年,得知真相的那天,一直隐忍的姜招娣终于爆发,杀害了丈夫和妹妹。

      然后,埋尸院中、清理痕迹,伪装三人外出打工。

      隐姓埋名来到R市,期间一直还债,造成何兴旺在世假象。

      2021年,林砺陪她回到青鱼凼村,为永绝后患,二人将尸体转移至水库边缘的土坡掩埋,并重新清理了案发现场。

      2022年,暴雨冲垮土坡,尸体被发现时已高度白骨化。

      当地警方进行了常规排查,但N市乃至周边区县的失踪人口库中,均无与死者特征相符的记录。

      因为何兴旺与姜盼娣在系统中还‘活着’。

      在没有明确尸源指向的情况下,案件难以深入,最终…或因证据不足或因侦办资源有限,被搁置或定性为意外。

      2030年,那个带血异形木制件,随着程雪卿A-107保险箱的开启,重见天日。

      如果羽毛指向姜翎自己,SD卡指向陈老幺案,加密账本指向她和林砺的经济犯罪,那木制件指向什么?

      这就是真相吗?

      沉甸甸的,坠得冯悦心口发痛。

      这不只是一个秘密,更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吞噬了两条人命,也塑造了如今她所见到的那个,破碎又坚韧的女人。

      这解释了姜翎对身份暴露深入骨髓的恐惧。

      也解释了林砺为何愿意为她杀人。

      她守护的,是一个早已沉沦在血泊中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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