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夫人总想和离》溯银舟

53、不要命了？

　　一时间冒出这么多人要同藏月学钩织，还是些高门贵眷。
　　藏月心下思量。
　　那这用来教学的场所，可就有些讲究了。

　　寻个环境好、安全且固定的地方，成立个学塾，看来十分必要。
　　这样置备各种针线之类的材料，不但有专门的地方归类存放，成品也能放出来展示。

　　期间，藏月也听廉拒霜提议，就在廉拒霜的这个别苑开课。
　　藏月明白，廉拒霜是希望自己能兼顾九姑娘，虽于她而言也是一片好意，可却不是长久之计。
　　钩织课既开了，往后未必只教眼前这几位。

　　对潜在的客户来讲来讲，也未必便利。
　　京中高门关系盘根错节，哪家与哪家有旧隙，哪户同哪户不对付，若将学堂设在某家宅邸，难免生出不便。

　　要做，便该一次做得周全。

　　于是，她温声婉拒了这份好意：“夫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般叨扰，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既是教学，还是该有个专门的院子更妥当些。我会另寻一处合宜的地方，专作此用。”

　　廉拒霜也不坚持，听藏月这样说，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用一个新话题将此事绕开了来。

　　藏月与廉拒霜及几位夫人，继续在园中品茶赏花，聊些新近发生的趣闻逸事，就见一名婢女悄然走近。
　　婢女俯身在廉拒霜耳边轻声禀了一番话。

　　藏月离得近，听见什么“有客来”之类的，随后便见廉拒霜起身，向她们几人告了声失陪，而后就随婢女离开了花园。

　　过了许久，才又见廉拒霜回来。
　　藏月轻轻搁下茶杯，觑见廉拒霜的脸色似还有些冷，像是见的那人，令她不快，直至坐下用了两盏茶，廉拒霜的脸色方渐渐缓和过来。

　　吃茶赏花罢，一行人先后从撷秀园离开。
　　藏月领着雪信在外面的食楼用完餐食，随后便去寻庄宅牙人瞧房屋。

　　虽然也只是瞧了其中两个宅子，其余皆是通过绘制的图纸大致了解了下。
　　但一番折腾下来，她回到宣威府时，太阳业已沉西。

　　经此一日折腾，藏月给自己列了个待办清单后，便早早睡下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起身后，她还在院内打了一套八段锦，随后才去梳洗。

　　在明媚的晨光中，藏月换上一身素色袄裙，将钩针、各色线团与基本画样册子仔细挑拣出来，让雪信帮忙收进藤编提篮。

　　简单用过早饭，临出门时，她忽想起什么，转身对正收拾桌案的夏蝉嘱咐：“记得让人把那两个钩好的玩偶给雨儿送去。先前答应过她的，可别耽搁了。”

　　夏蝉笑着应下：“夫人放心，奴婢记着呢，一定让雨儿今儿就能抱在怀里玩儿。”

　　藏月点点头，这才带着提篮的藏月朝外走。

　　门外，马车已备好。
　　她踩着脚凳上车，刚掀起车帘，便瞧见里头稳稳坐着一人。
　　暗青常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仪态端肃如常。

　　她下意识朝车内扫了一眼，又退出来，立在车外看了看四周。
　　这分明是她的马车。

　　“今日府上车夫告了假，夫人可否容我搭个车？”江敛的声音自帘后传出，语气里含着一丝不可察的笑意。

　　搭车本该先问一声，哪有这般先坐定了才开口的道理？
　　藏月暗自腹诽，朝车帘无声一瞥，才默然掀帘进了车内。

　　她在侧对面与他错开坐下，一时相对无言。
　　这是自那个荒唐梦境之后，她头一回见他。

　　虽已将那梦归咎于先前看过的“艳舞”以及江敛逆光下映在屏风上的人影，和意外那次同床的触碰。
　　可再与他同处这方寸之间，总觉得有什么悄然变了。

　　从前相见，她总是坦荡。
　　此刻却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连他的脸也刻意避着不瞧，只转头望向晃动的车帘。

　　恰在此时，帘子忽然被人从外掀起。
　　她正出神，被惊得心口一跳。
　　这一下连雪信也受了影响，递篮子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雪信一手撩帘，一手递篮，毫无防备看见车内多出一人，也是一怔，反应过来才连忙行礼：“大人。”

　　车内人未应声。
　　藏月却从余光里瞥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对旁人总是这般冷淡，她倒希望，他对自己也一般无二。

　　车轮辘辘向前。
　　藏月这才想起自己是要去武安侯府的别苑撷秀园。
　　他说同行，莫非也是去那儿？
　　可那是廉拒霜的私园，平日往来多事后宅女眷，他一个外男，去做什么？

　　“只听说夫人上火，今日难不成又落枕了？”
　　许是她朝帘子方向偏头已好一会儿，引得江敛生了误会，抑或，他就是嘴欠。
　　她闷闷地想。
　　毕竟，他历来如此。

　　思及此，眼睫微微一动，她才转回头。
　　因他无端提起“上火”，那个迷离的梦又被勾起。
　　她飞快地掠了他一眼，目光着陆在他身侧的雕花窗格上。
　　她随即摇头。
　　“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她随口一应，并未指望他接话。

　　“是为何事如此费神？”他偏要追问。

　　藏月提了口气，眼波微转。
　　“一点小事罢了，大人平日忙碌，就不送到您耳边了。”
　　她还给了他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江敛似是看出来她藏在表情下的隐语——与他说不着，故而也未再多言语，在她垂眸抬眸再垂眸间，终于移开了视线。

　　好几次藏月鼓气勇气朝他的方向看去，便总能瞧见他要么头轻转，要么眼珠轻动。
　　她疑心对方趁自己注意力不在，便盯着自己，但她没有证据，又担心自己是犯矫情，多疑有人关注自己。

　　尽管她已努力不去在意，但后面的一路，都总有种如芒在身的感觉。
　　人在不自在的时候，总是想给自己找点什么，好让自己忙碌起来，看起来漫不经心地自然一些。

　　因她垂着眼眸，便顺理成章地将注意力落在方才雪信塞进来的篮子上。
　　有两束深色的线放在了一堆浅色线的中间，她觉得秩序被打乱了，于是便想调整一下。

　　只是提起篮子的一刹那，她胳膊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一个不稳，篮子便发生倾斜，这一斜就有几样小物件从里面滚落出来。
　　她连忙俯身去拾。

　　旁的她都很容易就拾回来，只一个小线团，骨碌碌滚到江敛脚边，碰上他的锦缘乌皮靴的鞋头才停下来。
　　察觉到江敛上半身有所动作，藏月赶紧轻抬臀部，伸长胳膊去捡。

　　她反应快，成功在他之前将东西捡回来。
　　不过，手背上却仍是被一点温热触碰到，随着她收回手的动作，轻轻一划。
　　本是无心之举，但因为力道太过轻微，像羽毛轻触一般，倒让人生出几分心猿意马来。

　　藏月将那片被碰过的手背，往宽大的衣袖里藏了藏，随即眼观鼻鼻观心，若无其事般将线团收回篮中。

　　车内再度静了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辘辘辘辘的，像碾在人的心上，令人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窗外的市井喧闹声也频频传来，却盖不过马车里不断响起的两道呼吸声。
　　忽大忽小的，听着另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无知无觉间，呼吸的频率便乱了，等意识到想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却又生出两分心虚，小贼一般，小心翼翼才敢放慢或加快。
　　莫名其妙。

　　心下暗流涌动之时，藏月手里的动作也没听。
　　她取出一束新染的秋香色线，想隔开剪子之类的硬物，另作归置。
　　不料那线束未缠紧，又勾住了滑出的钩针。
　　车身忽一颠簸，她动作稍大，线头便松散开来，几缕线飘飘悠悠，眼看就要落到铺着绒垫的车板上。

　　眼前忽地一闪，动作极快，朝那几缕线袭来，两指轻拈，在藏月视线聚焦之时，便已稳稳拈住了那几缕将落未落的线。

　　藏月抬眼，正对上江敛递来的手。
　　线绕成圈，静静躺在他生着厚茧的掌心。

　　她快速地各扫线和江敛一眼，随即道：“多，多谢。”
　　这才发现一会儿不说话，声音竟有些哑，第一个字第一次的时候，还差点没能发出声音来。
　　末了，她才伸手去取线。

　　指尖触及他温热的皮肤，稍一用力，线的其中一缕，愣是被拉长绷直，却唯独没能被抽回来。
　　她打眼一瞧，才发现江敛正用指缝夹着线，并未松手。

　　藏月蹙眉，立时便抬眼瞪他。
　　对面被这一瞪，不仅不恼，两个嘴角还莫名轻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藏月不明就里。
　　就在她不欲与他玩这么幼稚把戏准备松手之际，与她牵拉的那股劲力突然一松，他竟是不声不响地放开了。
　　就跟他一言不合就夹住线一眼。
　　线终于顺利落回她手中。

　　她顿了顿，迅速收回手，微微侧身转向车帘，将那几缕线重新缠回线束上。
　　耳根随着她的动作，莫名起了热。

　　她搞不清楚，引起这个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受到捉弄后的生气？
　　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但无论是什么，一旦察觉自己的思绪要往风月上面靠时，她都恶狠狠地将这个念头当场摁死。
　　跟这狗男人谈风月，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