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她怕是疯了! ...
-
江敛神色清冷,目光却烫人。
薄衫下臂膀如虬龙盘结,倏地收紧,将她牢牢固进怀中。
身躯随即紧密相贴。
像被粗韧的水蛇缠缚,寸寸收紧。
所过之处燎起簇蔟暗火,又潮又热,难捱极了。
昏茫中,四周再度变换。
满目皆是灰蒙蒙的纱,层层叠叠,无风自动。
轻纱拂过面颊、肌肤,勾起丝丝缕缕的痒,渐渐汇聚成团,燃作扑不灭的焰。
身后忽有温软贴近,予她片刻慰藉。
她舒了口气,便听见一声低喘拂过耳畔:“可以吗?”
江敛的声音骤然响起。
心下仍有抗拒,可身前之人已埋首在她颈间,点燃更多星火。
火焰愈烧愈炽,她终是娇喘微微,低应一声:“可以。”
随即某种强悍的存在撞了进来。
带着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力道,汹涌不休。
她恍如海上孤舟,在滔天浪潮间颠簸浮沉。
只能死死抠住船沿,承受着一浪搞过一浪的冲击,在翻搅与淹没间战栗起伏。
不知倦,天昏地暗……
天昏地暗。
藏月骤然惊醒,窗外果真一片晦暗。
唯有一层灰白的月光漫进屋内,让她勉强辨出自己身在何处。
方才那荒唐混乱的梦,余韵悠长,她如受惊的小鹿般蜷进被褥,将滚烫潮润的身子深深埋起,再缩紧一些。
她怕是疯了!
翌日一早,藏月便叫人将那匕首还了回去。
东西是小厮帮忙收着的,江敛早出晚归,并未遇上。
她甚觉这匕首,与自己气场不合。
用过早膳,她便叫人扎了个稻草人立在翠华园内,吭哧吭哧练了半日。
弹弓、树叶飞镖、膝撞轮番上阵。
午后小憩片刻,又起身绕园跑了良久,随后埋头在花圃里忙活起来。
雪信送完凉茶回宣威府时,正撞见七宝。
“夫人忙了一整日,这是在做什么?”七宝问。
雪信老实答道:“主子说她上火,要降降火。”
雪信对此深信不疑,藏月额上确确实实冒了颗不小的痘。
七宝点头,心里却嘀咕:这般动作……竟能降火?
待他比划两下,忽地意识到那膝撞对准的竟是稻草人下身,顿时眉心一蹙,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在家中如此练了两日,第三日清晨,藏月只觉神清气爽,连上马车都能一步跨入,轻捷如燕。
刚搬出脚凳的雪信瞠目结舌,四顾无人,才低声嗔怪:“主子!”
“知道了,”藏月含笑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下次还敢。”
雪信无言。
马车很快驶至一处宽巷的深处,停在宽大的苑门前。
此地背倚小山,隐约能听见泉水叮咚,是个幽静的所在。
门楣上悬着“撷秀园”三个字,笔力苍劲,自有风骨。
藏月下车立于门下细看匾额,余光却瞥见转角处似有黑影一闪,鬼祟探看。
她猛然转过头去,却又什么都没瞧见。
出于谨慎,她仍让车夫去那转角细看。
车夫回来禀报并无异样,藏月这才摇摇头,只当是自己连日多思,生了错觉,便不再挂心。
本以为既郑重递了请帖,该是宾客盈门的宴集。
谁知叩门呈帖后,一路行来,园中幽静如初,竟似无人一般。
苑内景致清雅,格局不俗,藏月正暗自赞叹,已被引至花园。
抬眼望见满园木芙蓉,不由得一怔。
花开得正是热闹,粉白深红缀满枝头,在这晚秋世界显得格外鲜活。
树下疏疏落落立着几位盛装女子,正在花影间闲谈赏景。
引路的管事嬷嬷甚是伶俐,一路并未因她只是妾室而有所轻慢。
此时察觉她神色,便含笑解释:“我家主子向来爱静,今日只请了几位投缘的客人。夫人们皆是温和亲切之人,主子特意嘱咐,请夫人莫要拘束才好。”
藏月领了这份好意,心底却更添疑惑:既是相熟之聚,为何偏邀她这位生客?若话不投机,岂不坏了满园清雅?
她原想着宴上人多,自己正好寻个僻静处赏花,也算不虚此行。
谁知眼下宾客寥寥,反倒避无可避了。
这么一想,只觉头皮微紧,呼吸也有些不自在。
但她很快定神,应酬之事,迟早要面对。
嬷嬷将她引至主人家跟前,便躬身退下。
藏月唤一声“廉夫人”,将备好的礼递上,又表达了一番谢意。
廉夫人亦唤她“藏夫人”,言语间虽不热络,却透着从容的温和,果如嬷嬷所言,是个喜静的性子。
另几位夫人亦是如此,真应了物以类聚。
廉夫人只以一句“皆是出阁前的贵重密友”略作介绍,并未细说各家门户。
藏月心里明白:该她知道的自会知道,不该问的便不问。
虽不知具体门第,但从几位夫人衣饰虽简、料子却非锦即裘来看,皆非寻常人家。
好在众人都不张扬,多是静静赏花、品茶、用点心,氛围倒是清雅。
藏月话不多,见几位夫人起身看花,也随她们走近细赏。
只见木芙蓉经霜犹艳,晨白午粉暮深红,真真是“晓妆如玉暮如霞”,风致动人。
随行的雪信也被花迷住,一时兴起想吟诗抒怀,奈何腹中有限,便悄声求助于藏月。
藏月低声念了吕本中的《木芙蓉》:“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
不料,还是让人听了去。
廉夫人不知何时走近,轻声应和:“好一个‘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确是佳句。”
语中赞叹之意分明。
藏月心思微转,便知对方赞的不仅是诗,更是诗中那份自主不羁的性情。向来是觉她虽出生门第不高,又久居妾位,却仍存这般心气。
一念及此,心底不免些怅然。
在现代本事寻常的独立心性,在此竟成了值得称道的品格。
说到底,是时代的桎梏罢了。
“如今倒是明白几分江大指挥使的决断了,”廉夫人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难怪他受了伤,也要为你进山猎雁。”
藏月稍顿,随即会意,对方指的是江敛不娶岑之薇,反要将她扶正之事。
内情不便多言,她只微微欠身:“夫人过誉了。”
二人又聊了些咏木芙蓉的诗词。
幸而藏月从前也爱此花,胸中尚有几句存货,应对起来不算吃力。
说着说着,廉夫人话锋轻转:“园里还有一株老茶梅,开得正好。藏夫人可愿随我去看看?”
藏月心中微动。
邀她赏花是真,但独邀她同往,怕不止为赏花。
直觉廉夫人并无恶意,便含笑应下:“夫人相邀,自是荣幸。”
二人便往后院行去。
路上廉夫人轻声提点:“那株茶梅确开得盛,只是满地落红有人不让扫,还望莫嫌杂乱。”
有人不让扫落花?
藏月暗自琢磨,面上只温声道:“落英缤纷,亦是雅事。”
不多时,来到一处题着“晚香庭”的院门前。
名字倒是与梅的品格相契。
只是院门紧闭,廉夫人也未急着让人开门,反而在门前驻足,转身望向藏月,缓缓道:“这里住着的是我家九姑娘。”
“九姑娘”三字入耳,藏月只觉依稀在哪里听过,一时却想不起。
她也不多纠结,凝神听下去。
“她自小便与寻常孩子不同,总爱肚子待在茶梅树下,不爱说话,也不与人往来……”
从廉夫人零落的叙述中,藏月渐渐听明白了,这位严九姑娘的境况。
姑娘两岁方能吐字,至今十二年过去,仍难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超过七个字的话。
前些日子,她从表小姐那里得了一只钩织的戏偶娃娃,竟罕见地显出几分活气,偶尔还会对着它低声说话。
可就在几日前,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九姑娘忽然将那娃娃拆得七零八落。
头拧断了,四肢也折了。
待次日平静下来,再见那堆残线,她便再也不肯开口,整日只蜷在角落,反复摆弄那些线头,翻来覆去地呢喃:“拼……拼……”
廉夫人眼中带着恳切的期盼:“我瞧着,那娃娃许是能打开这孩子心门的钥匙。此前也曾托岷王殿下牵线,可那时九儿情况太差,连进食都难,只得作罢。直到前两日,表小姐和嬷嬷在茶楼得遇藏夫人,见识过您的手艺与为人,这才再次动念。”
她言语真挚,亦不掩诚意:“报酬方面,定不会亏待夫人。只是此事着实不易,若夫人觉得为难,我也绝无怪责之理。”
藏月静静听完,心头忽地一动。
她终于想起在哪儿听过“九姑娘”三个字了。
当日在莲云巷,那个跟着老医者的小童子,口中便提起过九姑娘,还说到过一个娃娃。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原来那个娃娃,竟就是出自自己手中的钩织戏偶。
这也算是一段缘分。
她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院门:“不如让我先见见九姑娘。若能帮得上忙,这桩生意我便接了。”
说到底,不过是教人钩织。
廉夫人的要求也简单,不求技艺精熟,只盼那孩子能对那团线重新生出些活气来。
话说开了,藏月心中有了底,便随廉夫人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