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42、昭华篇（14）

　　函谷城监牢深处，阴冷湿气在石壁上洇出明显的痕迹。

　　吴瑛信步在前，林路跟在半步之后，她随身配着一把长剑，气势凌人。

　　途经一间单独囚室时，吴瑛脚步微顿。

　　栅栏内蜷缩着四人，正是失踪多日的司辰宗陈玄及其随行弟子，他们在赶往函谷的过程中被妖族发现踪迹，一举擒获之后，送到了函谷监牢。

　　他们闭目靠墙，呼吸均匀，面容带着一丝诡异的安详，仿佛沉在某种美梦中不愿醒来。

　　吴瑛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向最深处走去。

　　通道尽头，有三间被重重阵法加固的牢房，是专门用来囚禁修士的。

　　吴瑛在正中间的监牢停下，铁栅栏后，二十余名元婴修士或坐或躺，神情颓败。

　　玄明教那十人气息最为萎靡，婴碎之痛让他们连维持坐姿都显得勉强，脸色灰败，有如将死之人。

　　天玑宗与神机阁的修士周身灵力被禁锢，即便被囚多日，上界修士的傲慢也毫无减轻。

　　林路沉默地站在吴瑛身后，目光平静而专注。

　　“诸位，我有个交易跟你们谈。谈成了，你们就能离开。谈不成，就永远留在这里。”吴瑛开口。

　　除了天玑宗的修士不安地看着她，剩余两门派的修士，根本不理她，毕竟她身上毫无灵力波动。

　　“混账东西，竟然敢跟妖族勾结，谋我上界势力，总有一天定叫你神魂俱灭。”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神机阁老头，不过是唾骂。

　　吴瑛五指一握，那人元婴仿佛被一股外力捏住，誓要捏碎，一瞬间他吓得瑟缩身体，不敢再发一言。

　　“天玑、玄明、神机，已被魔主从下界除名。下界势力失守，你们是最大的责任人。即便回去，也要承担失职之责，而魔主的惩罚，不会比你们在这里蹲监狱更轻。”

　　闻言，所有人身形一震，表情开始沉重，她说的是一点也不虚假、不夸张的现实。吴瑛的目光一一掠过他们：

　　“现在说说我的交易……我要让你们回到原先驻守的城池，协助妖族接手你们在下界的势力。一年之后，还你们自由。”

　　众人先是沉默，不一会儿有人发出低低的嘲笑。

　　天玑宗的长老眼中满是讥讽：“协助妖族？老夫宁可玉碎，也绝不做叛徒！”

　　他是不是说着玩的不知道，但吴瑛确实当真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那长老的丹田骤然一痛，淡金色的元婴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扯出体外，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已瘫软倒地，境界迅速掉落。

　　吴瑛托着元婴，转向玄明教那些婴碎的修士，声音平静：“如果有人愿意跟我做交易，那这颗元婴之力，就会安置在他身上。”

　　死寂。

　　此刻所有人看着吴瑛，不再是开始的不以为意、嗤之以鼻，而是像看着一个跟少华比都不为过的恶魔。

　　不久，玄明教那边有了动静，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修士挣扎着爬起，嘶哑道：“我，我愿意！”

　　“我也愿意！”

　　“还有我！”

　　转眼间，玄明教十人中竟有五人出声。连日来，他们承受着婴碎的痛苦和恐惧，此刻能有机会重新恢复元婴境界，哪怕让他们背叛原则和同僚也在所不惜。

　　吴瑛目光转向剩余两派：“还有谁，想贡献自己的修为给玄明教的几位？”

　　没有人敢出声。

　　神机阁有两位修士咬牙站出：“我等，愿意配合妖族。”

　　天玑宗也有两人妥协出声，剩余两人则不发一言，但死死瞪着吴瑛，眼神恶毒。

　　吴瑛笑了：“看你们这副摸样，我就当你们默认自愿贡献。”

　　吴瑛没有给那两人反驳的机会，瞬间将两人元婴强行扯出，惨叫声在牢房里回荡。

　　“现在，还有谁不想配合？”

　　吴瑛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所有人心生恐惧。

　　十几道声音先后响起，颤抖但无比清晰：

　　“我愿意。”

　　“我等愿意。”

　　吴瑛点头，笑得温柔。

　　她不再言语，只是抬手起势，手指翻飞。金色的符文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化作细密的丝线，进入每个修士体内，精准覆盖在那些说愿意的修士元婴之上。

　　那是一种禁制，一旦他们试图逃跑或反抗，禁制会瞬间摧毁元婴本源，让他们沦为废人。

　　“你们可以选择逃。”她收回手，“我不会杀你们，只会毁了修为。至于变成废人后能不能活着回到宗门，回去后会不会被当成累赘丢弃，那就看你们造化了。”

　　所有人如临绝境，彻骨寒意与绝望笼罩着牢房。

　　那五个玄明教修士扑通跪地，神情扭曲、声音激动：

　　“尊上，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我们不仅可以协助妖族，还可为尊上策反其他门派势力！”

　　其他两派修士的怒骂声响起：

　　“无耻！”

　　“下作！”

　　吴瑛抬手，所有人瞬间噤声。只见她将刚才取出的三颗元婴之力炼化、提纯，分作五道纯净的金色流光，注入那五名玄明教修士体内。

　　他们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婴碎之伤迅速愈合，修为虽没恢复至原本境界，但也勉强够到元婴，而随着修为回来的还有跟其他修士一样的禁制。

　　“玄明教的这五位，就是你们的榜样。”

　　吴瑛笑得十分良善，声音中带着蛊惑：“若有人能协助妖族将其他门派势力拿下，那些虏获者的修为，也可以是你们的。”

　　“跟我达成交易的，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

　　说完，吴瑛就转身离开。

　　林路紧随其后，两人脚步声渐行渐远。

　　监牢里，重新获得力量的玄明教修士们慢慢站起，眼神复杂地看向曾经的同僚，目光愧疚，但更多是庆幸。

　　“这位的实力，不会比魔主低，昭华要易主了。各位，识时务者为俊杰。”

　　*

　　踏出监牢时，已是半夜。

　　晴朗夜空，双星伴月，明亮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林路跟在吴瑛身后，细细回想着吴瑛今晚教给她的一课。

　　那些元婴修士从抗拒到恐惧，从傲慢到臣服，最终在绝对力量和自我权衡下彻底低头。

　　她看着吴瑛的背影，来昭华之后她一直穿着月白色衣服，显得格外素净柔和，若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将她与刚才轻描淡写决定二十余名元婴修士命运的人联系起来。

　　“这些人在下界的所作所为，你都查清楚了吗？”

　　吴瑛的声音忽然响起，唤回林路的思绪。

　　林路上前与她并肩：“查清了。这十年来，天玑宗驻守樊城大兴宫殿，强征劳力致死者上百人。玄明教为了养护设在下界的灵植灵田，过度抽取地力而导致枯竭的周边村庄不下十个。神机阁……以试炼新阵法为名，毁过凡人城镇。”

　　吴瑛微微点头，平静开口：“这些人的灵魂早已腐化，对他们无论用多么残酷的手段，也无需任何愧疚之心。”

　　“会在下界争权夺利的修士，没有良善之辈。对于他们的仁慈，就是对人族的残忍。”

　　她的语气很淡，但林路听出了那淡泊之下深深的惆怅与怜悯。

　　“利用他们，驱使他们，达成我们的目的，是他们唯一的用处。”

　　吴瑛今晚是在教她，有些人值得救赎，有些人不管修为多高，也只配利用。

　　“昭华的未来，不在这些人手里，而在未来学院。”

　　吴瑛语重心长：“我会在离开前，让学院彻底走上正轨。从那里出来的弟子，才值得你托付信任，值得将昭华的未来交给他们。”

　　林路的心被狠狠击中。

　　她看着吴瑛，看着这个来自地球，为昭华界殚精竭虑、谋划未来的人，心中那股莫名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她停下，郑重地朝吴瑛鞠了一躬。

　　“弟子承教！”

　　这是她第一次自称弟子，吴瑛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格外柔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我没打算收弟子，教徒弟责任太重。我只收妖，他们比较省心。”

　　“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林路没有笑，她的表情十分认真：“永远是我的指路明灯。”

　　吴瑛转过身，仔细看着眼前的林路。

　　她刚到遥园时的那份青涩无措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坚毅，还有一种虔诚的责任感、使命感。

　　忽然间，吴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欣慰。

　　那是在她收留的妖怪身上没有出现过的感情——人类的成长，真的能以天计。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路的肩膀，语气带着七分认真、三分调侃：

　　“加油，好好干。我看好你。”

　　月光就此倾泻在两人身上，也倾泻在函谷城寂静的街道上。

　　不知不觉间，她俩走到了函谷城未来书院的位置，这里正在被妖族改造成培养人、妖两族中间力量的修行学院。

　　再过几天就要竣工，七天后，华一就会带着被瑶瑶点化的妖族孩童前来。

　　而以林路为代表的反抗军和妖族的联盟，也会很快席卷上界其他门派势力。

　　昭华的危机，正在一步步被化解。

　　少华的根基，正在一点点被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