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尘光[双向救赎]》月也川

1、重逢 没错，他是

　　“爱由隐喻而起。” —— 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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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落地，机舱“轰”地剧烈颠簸，林舒雨从小睡中醒来，轻轻舒展肩颈，将卡在腿上的书《动物行为学》收进包里。

　　窗外，海市特有的宝石蓝天空饱和度极高，为了配合这底色，云朵也把自己雕刻成凝重厚实的羊脂玉，依稀可见一线海鸥剪影穿梭其间，炽热阳光做了最后收笔，最吸引游客的海滨夏日就浓缩在这副画卷里。

　　不过林舒雨不是游客，待飞机停稳，她拿出手机解除飞行模式，张凯的信息弹跳出来：

　　【林姐，跟客户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别忘了哦。】

　　抬表一看，已经快一点。她在一众悠闲的游客群中左右穿行。

　　取上行李，连跑带赶将近二十分钟，来到机场周边的第三方停车场。这次出差封闭培训，车在户外停放一个多月，小白已经变成小灰。

　　顶着烈日，林舒雨用湿巾擦拭前窗，汗水从发际滑落，滚进脂白的脖颈，她热得解开一直挂在脸上的口罩，等坐进火炉一般的车厢时，衬衫早已黏贴在身上，焦灼地把空调扭到最大。

　　缴费处，语音报价【750元整】，比机场内部长时停车区还是便宜不少。

　　其实，机场公共交通更便捷便宜，可是吵闹还是其他？她永远不会选前者。

　　一边开车，一边拨通张凯电话，“我在过去的路上，客户那边是什么情况？”

　　“是一只爱拆家的萨摩耶，这个客户可是个大富豪啊，这种顶级住宅区我还没看过呢，不知道客户脾气怎么样，能不能蹭个摆拍，好期待，哈哈哈…”

　　张凯是话痨，一大段话里只有“爱拆家的萨摩耶”是重点。

　　不过对林舒雨来说已经足够，不算是疑难杂症，她有三年的宠物矫正经验，对常见情况还是有信心的。

　　没等张凯继续展开无关话题，她匆匆挂断电话。

　　顶级住宅区入口处，一名保安上前询问。林舒雨降下车窗，“您好，我要去清风斋5号别墅，跟主人约好了。”

　　保安摆了摆手，“外来车辆不得进入，左转有公用停车场。”

　　好吧，富人区的规矩比较多，没再多说，开走了。

　　停好车，一走出停车场，立刻感受到这块地处核心地段的富人区闹中取静的设计之妙。明明刚才还环境清幽，几步之遥却是人流攒动。

　　林舒雨觉得周身不适，又不怕麻烦地折回车上，取了鸭舌帽和口罩戴上。

　　时间快到了，她加快脚步，跟着步行导航在迷宫一样的小区内七拐八绕，又是一身汗，终于掐着点赶到。

　　“林姐，你可算到了，富人客户一般可没什么耐心啊。”陈凯看着林舒雨穿着衬衫和西裤，却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说不出的怪异。好在她自己也知道不妥，临进门前，终于脱掉了装备。

　　一栋新中式风格的三层别墅跃入眼前，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屋檐下镶嵌着一排精致的雕花栏杆。

　　佣人领着两人穿过前院的一整片大草坪，林舒雨注意到，草坪东南角搭有个精致的木屋，足有半人高，那应该就是今天主角的居住处。

　　萨摩耶犬的最显著特点是标志性“微笑”，它们通常毛发浓密，适应寒冷环境，但在炎热天气下要特别注意防暑。

　　进入7月份，海市温度直逼35度，这样的天气下，萨摩耶犬适合待在空调屋内，所以客户反应的狗狗拆家行为就不难理解了。

　　两人被领入客厅，见到了主人和今天的主角。

　　张凯主动与男主人招呼，而林舒雨的关注点都在那只微笑的萨摩耶身上。

　　它看起来两岁不到，体型已经接近成犬，通体雪白，毛发蓬松，脖颈处的长毛如同围了一圈白色围脖。

　　虽然体型庞大，但脸庞却显得稚气十足，清澈的黑眼珠滴溜溜圆，三角形耳朵时不时灵活转动，看起来狡黠而灵动，精力十分旺盛。

　　“这位是？”耳边传来一声询问，却并没有引起林舒雨的注意，她在观察着被狗狗咬破的真皮沙发。

　　被张凯用胳膊肘顶了顶，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的声音是在问自己，扭头看向那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回答：“您好，我是宠物行为矫正师，我叫林舒雨。”

　　那男人笑了笑，“没想到是个女生，还这么年轻。”

　　随即又问张凯，“你是训练师，和这位美女的职业有什么区别吗？”

　　陈凯回答：“行为矫正师主要做宠物行为矫正方案规划，而我主要负责执行。”

　　“明白了，她是专家，你是教练。”男人总结道。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们林老师既是专家，有时也亲自做教练，经验非常丰富。”

　　林舒雨不习惯被人关注和讨论，在男人投来欣赏的眼神，打算继续交流前，快速中断了话题。

　　“请问狗狗叫什么，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它的收养时间和日常表现吗？您提到的拆家行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特点吗？如果有相关监控视频可否提供我们看一下。”

　　她急于刷屏似的，一口气发出一连串提问。

　　许是中断闲聊的意图过于明显，气氛一度冷了下来，男主人尴尬一笑后，逐一回答。

　　补充询问几个问题，又仔细看了狗狗独自在家时的监控录像。

　　她蹲下身去，温柔地抚摸着那只萨摩耶，露出了进门以后的第一个微笑，“hi，lisa，你挺调皮的呢。”

　　Lisa歪歪脑袋，在她手中蹭几下，似是很享受被抚摸的样子，喉咙中发出一串咕叽咕噜的声音。

　　与Lisa互动了一会儿，林舒雨起身说出自己的判断，“因为这是它来您家的第一个夏天，突然从宽阔草坪搬迁到室内，封闭环境加剧了它的分离焦虑。”

　　“我会建议从环境准备、脱敏训练和正向强化几个方面分步骤进行。”

　　“环境这一块，希望主人在室内为它营造一个专属空间，可以把它喜欢的玩具毯子都收纳进来，让它觉得熟悉和安全。”

　　“训练部分，我建议先预排5次现场训练，期间主人需要全程参与。”

　　林舒雨从包里拿出事前准备的通用型训练方案，现场向客户介绍了一些针对性调整。待确认方案及金额后，便开始了第一次训练课。

　　第一节课主要目标是让主人和宠物都接触行为管理概念，通过完成基础指令训练，如：“坐下”“放下”等，来辅助后期的行为矫正。

　　训练方式也很简单，就是用投喂和鼓励等正向反馈的方式，让Lisa听懂并完成指令，这期间，主人也要参与学习并完成指令发布，林舒雨在一旁负责观察记录。

　　一个小时的矫正课很快结束，确认好下次上课时间，男主人送二人到别墅门口，他看向林舒雨，笑问：“下次还是林老师亲自过来吗？”

　　张凯刚想帮忙回答，林舒雨迅速接过话头，“矫正师不需要每次都参与，但是我会全程跟进矫正情况，及时干预指导。”说完便点点头离开了。

　　返程路上，张凯坐在副驾驶看着脸色淡淡的林舒雨忍不住开口，“林姐，没看出来这客户对你很有兴趣吗？富二代哎，长得还挺帅的，又跟你年纪相仿，多合适，下次和我一起再来一趟吧！”

　　张凯充满期待地等待回答，三十秒过去了，对方无反应。哎，林舒雨长相算得上甜美，却一直单身，现在总算明白了，性子这么冷淡，哪个男人能耐下心来哄呢？

　　说到冷淡，张凯一拍脑门，“林姐，你这趟出门培训一个月了，咱基地发生一件大事你还不知道吧？”

　　半晌，林舒雨回复，“嗯？”

　　语调轻轻上扬，不仔细听都琢磨不出究竟是疑问语气还是陈述语气。

　　罢了，就当她很好奇好了，张凯自顾自接着说：“来了一个新的训练助理，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脾气比你还要冷酷。前阵子他给王晓洋当了几回助理，王晓洋回来硬要跟我换，说那张脸看起来就不像助理，倒像是个大爷。那我才不肯换呢，你记得得替我挡着，我就喜欢小月那样的甜妹助理，下次你不来，我就带着小月来给Lisa做矫正…”

　　张凯喋喋不休半天，停下来，气呼呼地看向林舒雨，“林姐，您在听我说话吗？”

　　“哦，好。”林舒雨幽幽应声。

　　“…”

　　能把一个话痨聊到没话聊，也是不简单。

　　她其实也不是故意的，主要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张凯不说了，反倒不自在。

　　等红灯时，伸手从后座够来一包梨膏糖递给他，“这次出去培训给大家带的特产，这是你的。”

　　“哇，这还是手工制作的呢，好东西啊…”

　　看到他又活过来，林舒雨松了一口气。

　　直到下午五点，两人才从市区开回学校。

　　她所在的这家宠物训练学校是海市唯一一家专业做宠物行为矫正的机构，由于需要大面积训练场地，学校开设在市郊，周边十分空旷且安静。

　　她毕业以后就来到这里工作，算起来已经有三个年头，她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与动物打交道，甚至租住在基地附近，把自己的活动圈就限制在了这个小范围里，几乎不接触除工作以外的其他人，与世隔绝一般。

　　来到行政办公室，林舒雨找行政助理张琴报备自己已返岗，把培训带回来的特产交给她，请她代为分发给其他同事。

　　林舒雨不爱说话，便试着学习一些人情细节，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像一块石头，自我感觉学习得并不好，但周围人却似乎对她很宽容。

　　张琴连连道谢，递过来一张出勤记录档案，“听说你今天一落地，就跟张凯出去外勤了？真够拼的，快登记一下，可别白干了。”

　　林舒雨应了，站在接待台前随手写起来。

　　“我跟你说啊，你拼归拼，听说下个月基地要有一批大活，你可别什么都接，那个…”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来登记出勤记录。”

　　这声音有些陌生，不过林舒雨从来不是好奇心过剩的人，没有抬头查看。

　　倒是张琴突然止住了刚才的话头，匆匆向那边递过去一个登记本，完后还用指尖暗暗地戳了一下林舒雨。

　　林舒雨不明所以，抬头看张琴，见她朝旁边努了努嘴。

　　顺着示意扭头看去，一个男人距离五步开外，与她并立在接待台前，正低头翻开本子，拿起笔微微躬身。

　　男人的侧脸线条看起来十分刚毅，短寸头显得干净利落，身型高大笔挺，简单的黑色T恤勾勒出不同于常人的肌肉线条。面部表情异常严肃，嘴唇紧紧抿着，垂下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细密的暗影。

　　不知怎地，这人的气息有种熟悉感，她一时有些怔懵，就这么呆呆看着。

　　直到男人登记完，直立起身体，缓缓转过来，一整张脸才映入林舒雨眼帘。

　　一瞬间，呼吸暂停。

　　男人眼神淡淡扫过林舒雨，并未做片刻停留，脸上神情也毫无波澜，踱步走过来，在距她一臂的地方停下，将登记本递还给张琴，嘴角微微一动却并未说话，气息短暂逼近之后又转身消失。

　　“等等！”在气息远离的一刹那，林舒雨本能地脱口而出。

　　那人的背影却并未因这句“等等”而停留，依然信步向前。

　　林舒雨身体脱离控制，一个跨步冲过去，堵在男人面前，心脏狂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语句。

　　“你…”你还记得我吗，她想问。

　　面前的男人猛地被挡住去路，脸上闪过微微诧异的神情，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他眉头轻轻蹙起，眼神没有温度地落在她脸上。

　　显然，这个问题不需要问，他不记得了，心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就这么贸然堵住他，却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慌不择言之下，她人机一样，选择了一句日常客户用语，“你好，我是宠物行为矫正师，我叫林舒雨。”

　　男人的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瘦削的脸庞如同凌厉山峰。听她说话时，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一动未动钉在她脸上，半晌缓缓点点头，“你好。”

　　他身形高大，宽厚的肩膀挡住顶光，林舒雨矮他一大截，小小一只被整个罩住，这如山一般的压迫气势，让林舒雨肩膀一颤，脑袋彻底宕机，一句话也说不出。

　　好在他让开一步，光落下来，林舒雨这才松一口气，许是看她迟迟没有下文，男人抬起脚像是打算离开。

　　林舒雨想让他别走，却绞尽脑汁也搜不出一句能用来挽留的话语，只好抢着时间问他，“你叫什么？”

　　他微微一顿，看向林舒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沈行舟。”

　　没错，他是沈行舟。

　　林舒雨垂下眼睛，试图遮掩眼神中的慌乱，却不经意看到他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有着蓬勃的力量感，小臂靠近手腕位置有一道浅色的疤痕。

　　忽然眼角一阵发热，像是有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不敢再留他，任他淡然离去，独留下一个燃烧起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