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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看电影 ...

  •     烦闷的夏日像一块吸饱了热气的海绵,沉甸甸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滞涩。空调机在墙角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机械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里弥漫的烦躁。
      我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目光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法语对白,屏幕光映得眼睛发涩,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这已经是我今天啃法语的第三个小时,那些绕口的发音、复杂的语法结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裹在里面,连指尖都透着无力的沉重。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动了一下,微弱的触感却像救命稻草,瞬间将我从法语的混沌里拽了出来。我摸索着掏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林穆沉”三个字跳入眼帘,后面跟着一条简洁的信息,“今晚一起看电影。”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我们的交集大多围绕着那份契约展开,除了必要的沟通,几乎没有多余的往来。他怎么突然提出看电影。犹豫了几秒,我回过去两个字,“几点?”
      “吃完饭。”林穆沉的回复依旧言简意赅。
      “好。”我敲下这个字,把手机扔回沙发,视线重新落回电视。
      可那些法语台词此刻像催眠的咒语,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留学作品集还有三幅画修整(作品是让老师认识自己),法语TCF考试的十一月越来越近(虽然谢玄明说没证书也可以,反正去留学名额已经定了,但学校上课基本是法语,有更好,如果不合格可能还需要在那边上一段时间语言课,所以我依旧要试试争取考到b1),每天除了画画就是法语,神经像绷紧的弦,稍微一碰就可能断裂。
      林穆沉这份突如其来的“邀约”,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我有点莫名的愉悦。
      厨房方向传来油烟机的微微嗡鸣,混杂着丁阿姨切菜的清脆声响,还有食材下锅时“滋啦”的悦耳声,瞬间驱散了些许沉闷。我起身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着丁阿姨忙碌的身影。
      她系着深蓝色的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的锅铲翻炒得有条不紊。丁阿姨总是这样,每次的饭菜都雷打不动地保持“一荤一素一汤”的标准,分量足得能让我吃两顿。
      我总觉得浪费可惜,所以尽量中午就开始吃她做的菜,剩下的晚上热一热就能对付,这样就不会有吃不完倒掉的情况。就像今天中午,我特意多吃了半碗红烧肉,就是为了晚上能少剩点,可看着锅里还在翻滚的排骨,我知道今晚大概率还是吃不完。
      “子柚啊,过来尝尝这个汤,看看咸淡。”丁阿姨盛了一勺排骨汤,递到我面前,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接过勺子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好喝,咸淡刚好。”
      丁阿姨笑了笑,转身继续忙活,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青菜,一边说:“你这孩子,总是省着吃。林总有的是钱,不在乎这一口菜的,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倒掉也没关系,别委屈自己。”
      我靠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头纹路,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有钱是他的事,”我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粮食是用来吃的,倒掉多浪费啊。”
      丁阿姨翻炒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
      有些日子了,她算了解我的脾气,毕竟我跟丁阿姨呆的时间都比林穆沉多。她说了也没用,只能摇摇头,继续做饭。
      其实我不止一次想让她一起坐下来吃,每次她都笑着摆手拒绝,说“不合规矩”。我向来不喜欢这些所谓的规矩,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多高低贵贱,不过都是平等的人罢了。
      可她总说“林总给钱了,我就是来干活的,哪能跟雇主一起吃饭”,我也就不好再勉强——毕竟,我确实没有钱雇她,这份“规矩”,说到底是林穆沉的钱撑起来的,我没有立场去打破。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摆上桌的那一刻,香气扑鼻。一盘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一盘清炒油麦菜,翠绿鲜嫩,带着淡淡的蒜香;还有一碗冬瓜海带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少许葱花。
      我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尽量把菜都吃完。最后剩下小半碗排骨和几口汤,我小心翼翼地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打算留到明天早上泡饭吃。
      丁阿姨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我放进冰箱的保鲜盒,又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我躺回了沙发,重新打开法语电视剧,强迫自己盯着屏幕。画面里的男女主角正在激烈地争吵,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只能依靠字幕勉强理解意思。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别人能学会的语言,我尹子柚凭什么学不会?死磕到底,总有一天能流利地和法国人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尖锐的声音吓得我一个激灵。我慌忙捡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穆沉”的名字。
      “下来,易晓峰在楼下等你。”林穆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我愣了一下,脑子还没从法语的混沌里抽出来,下意识地问,“出去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诧异我的健忘,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看电影。”
      “哦!好,我马上下来。”我这才猛地想起下午的约定,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连忙应道。挂了电话,我慌慌张张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冲进房间找衣服。
      翻了半天衣柜,我挑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都是平时穿惯了的款式,舒服又自在。又对着镜子飞快地画了个眉毛,涂了点淡淡的口红。磨磨蹭蹭了十几分钟,跟丁阿姨打了招呼后,我抓起钥匙和手机,小跑着下楼。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的宾利,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尹小姐,上车吧。”
      “你是易晓峰?”我点开林穆沉发给我易晓峰的电话号码拨打起来。
      没一会儿,他当着我的面无奈的接听,“是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看了我一眼,发动车子。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繁华的高高建筑停车广场上。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姿笔挺的保安站着,像两尊门神。易晓峰领着我进去,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几幅看起来很名贵的油画,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我瞬间被里面的景象惊住了,眼睛都看直了。这哪里是普通的电影院,分明是豪华到极致的私人影院。整个空间很大,却只在正中间摆放着两个可以合并的按摩沙发椅,柔软得像云朵,一看就很舒服。沙发前面是一张长方形的实木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水果、零食和饮料——红彤彤的草莓饱满多汁,蓝莓紫黑发亮,还有切好的芒果、榴莲,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一大桶刚出锅的爆米花,旁边放着可乐、果汁,甚至还有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旁边摆着两个高脚杯。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的服务员,身姿笔挺,像两尊木雕,看到我们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作。易晓峰低声跟我说,“尹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按桌子上的按钮,他们会马上过来。”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屏幕很大,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却离沙发椅的距离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刺眼,反而有种身临其境的沉浸感。
      林穆沉已经坐在左边的沙发上了,穿着一身卡其色的休闲装,褪去了职场上的凌厉和冷漠,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他抬眼看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选电影。”
      桌子上放着一个银色的平板电脑,我拿起来,指尖划过屏幕,翻了半天,最终选了一部评分很高的爱情搞笑片。其实我对这类电影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是觉得轻松,适合用来打发时间,也能暂时逃离法语的折磨,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下。
      电影开始了,前半场的剧情平淡得有些无聊,笑点也很牵强,像是硬凑出来的。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还在不自觉地回想下午背的法语单词,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单词的拼写。旁边的林穆沉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头靠在椅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没去管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影,偶尔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美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我自己开心最重要嘛。
      直到后半场,剧情突然变得有趣起来。男主角笨拙又真诚的告白,女主角慌乱又羞涩的反应,还有那些啼笑皆非的误会,像是精准地踩在了我的笑点上,我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了声。一开始还刻意压低声音,后来实在忍不住,笑得越来越大声,肩膀都在发抖。
      这一笑,直接把林穆沉吵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我没在意他的注视,依旧沉浸在电影的欢乐氛围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此刻,在昏暗的光影里,伴随着电影里的笑声,我仿佛暂时卸下了所有的包袱,只剩下纯粹的快乐。
      或许是我的笑声太有感染力,林穆沉没有再闭上眼睛,而是转回头,看向了屏幕。只是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嘴角没有丝毫上扬的迹象,甚至偶尔会皱一下眉,疑惑这电影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依旧自顾自地开心,直到电影结束,灯光缓缓亮起,我才慢慢收敛了笑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心里却依旧残留着那份轻松和愉悦。
      “走吧。”林穆沉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动作自然而优雅。
      我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桌子上剩下的零食和水果上——草莓还剩大半盒,蓝莓只吃了几颗,巧克力没动几块,爆米花也只吃了一点点,还有那瓶红酒,连瓶盖都没打开等。这么多东西,扔了太可惜了。
      “这些剩下的,能打包带回家吗?”我看向林穆沉,问道。
      他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用一种很无语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有什么好打包的”。
      我正想解释一句“浪费不好”,旁边的服务员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话,立刻有一个人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拿着几个精美的包装袋回来了,袋子是深棕色的,带着精致的烫金logo,看起来挺高端的。
      “小姐,我帮您打包。”服务员的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双手接过袋子,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零食和水果一一装进袋子里。他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最后足足装了三大袋,每一袋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林穆沉站在旁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默默地看着服务员忙碌,眼神里的情绪让人看不透,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单纯的放空。
      走出私人影院,我提着三大袋东西,胳膊被袋子的提手勒得有些发疼,手指都有些发麻,走路都显得有些狼狈,怀里的袋子时不时晃动一下,里面的零食发出轻微的声响。林穆沉走在我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姿挺拔,步伐从容,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寸头的易晓峰已经在车里等候,看到我们过来,立刻下车给林穆沉拉开了后座车门,动作熟练又恭敬。
      我正准备弯腰钻进副驾驶,就听到易晓峰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尹小姐,你小时候家里是不是特别特别穷啊?”
      这句话像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我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闷闷的。
      易晓峰指了指我手里的袋子,“这些东西放后备厢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大方说,“我一个人吃不完,林穆沉基本上没怎么吃,花钱买了的,带走没什么不好啊,扔了多浪费。”
      “话是这么说,但你把剩下的全打包,我还是第一次见。”易晓峰一边帮我把袋子放进后备厢,一边笑着说,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的,显得太……寒酸了。”
      “红酒没打包,”我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红酒比你这打包的贵。”
      “我不喝酒。”
      我坐进车内,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许是今天难得放松,脑子一热,看向旁边的林穆沉,“你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
      林穆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听到我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到一样。
      倒是易晓峰抢先开了口,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不是奇怪,就是给人一种很苦命的感觉,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一样。”
      我忍不住反问,“难道吃不完的东西,你们从来不打包吗?”
      “打包啊,怎么不打包。”易晓峰漫不经心地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一般都是打包比较贵的,像这种零食水果,值不了几个钱。”
      “……”
      易晓峰笑了一声,“你全打包带走,真的有点……寒颤,不过你农村出来的孩子,小时候是不是穷怕了。”
      他的话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又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村里的?”
      易晓峰开车的动作顿了顿,好像说漏嘴了一样沉默了几秒,连忙转移话题,“猜的,就是给我的感觉像,你带着一股土气。”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窗外飞速倒退的风声。
      林穆沉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好好开车。”
      “好,林哥。”易晓峰立刻应道,不敢再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和林穆沉都听到,“林哥,你这女朋友真土不啦叽的,一点都不上台面。”
      林穆沉没有接话,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想反驳易晓峰,想告诉他打包不是寒颤,不是穷,是珍惜粮食,是尊重每一份付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必要。
      在他们眼里,我这样的行为就是“土”,就是“苦命”,我跟他们本来不是一类人。我知道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知道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在我的脸上,忽明忽暗。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的疏离感越来越强烈。
      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的成长环境、生活习惯、价值观念,都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这份契约关系,就像一座桥,让我们暂时有了交集,可桥的两端,依旧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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