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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质问 “何必又是 ...

  •   过了许久,有凉风穿过珠帘落在人的脸上,屋子里叮当作响。

      “阿念姐。”宋清漪轻盈的身影,立在光影交错的地方,雪白的里衣衬得她的面容更加白皙。

      她蹲下来,几乎与周念的视线平行,“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子的。”

      她发红的眼眸漫着血丝,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宋清漪迫切地想要在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可周念却偏过了眼。

      “为什么要离开祁阳县?真的是因为周老头病重吗?所以你要抛下他。”

      宋清漪心中仍存有一丝希冀,她希望周念否认,希望她可以诉说她的不易。

      这样,她会愿意相信的。

      可是,周念没有。

      她扯了扯唇角,一声嗤笑从她口中溢出,歪在一侧镂空雕花木上的头忽然间抬了起来,她神色平静地看着宋清漪,“就是你想的那样。”

      宋清漪脑中的弦忽然崩裂,她盯着面前这个人,眼底开始干涩,她艰难开口:“周老头又没说要把你卖了,他对你那么好,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就连他被赌坊的人打得下不来床,他都没想过要让你在他的跟前伺候。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怎么能这么糟践他的一颗真心。”

      “周阿念,你没有心!”

      “你凭什么这么说,若不是因为你们,我能离开祁阳县吗?我会到那鬼地方去吗?我承认,他是对我蛮不错的。可是呢,他就知道赌,赌来赌去我连嫁妆都没了。”周念歇斯底里起来,宋清漪被她推倒在地。

      “而且,你才是那个外人。他后来不是又把你带回来了吗?家中本就粮食不够,后来买米的钱都是用我的簪子抵的。”

      一瞬间,宋清漪觉得周念更像那个疯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时哑声。

      隔着一束光,隔着几寸地,‘外人’两个字,像把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划过她的肌肤,有如凌迟之刑,她一时疼得忘了呼吸。

      七年前,周念突然间从祁阳县消失了。周老头与她一直以为她是走丢了,找了几天也没寻到半个人影,官府也没个下落。屋子里突然间就变得空荡荡的,周老头最后垂头丧气地跟她说,她就是跑了。

      她不信,非要去继续找,结果被周老头关在柴房里关了两天。

      身上的伤因着扯动泛起细密的疼,宋清漪别过眼,不想让眼前人看见她眼里的朦胧。

      那人却又能知晓她的痛苦一般,忽然意识清醒,说道:“去床上躺着吧。齐庞那人能被你打得半死不活,想必你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宋清漪反讽道:“何必又是这般事后关心。”

      “不累吗?”

      周念只当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继续歪着头,漫无目的地看着头顶上晃晃荡荡的珠帘,在光影下闪着细碎的亮点。

      宋清漪转过了身,脚步停在了床榻边,她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嫁妆一直都在,周老头一点都没动,现在还埋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呢。”

      她音色平和,字字清晰地传入周念的耳畔,就如同在讲一件寻常事。

      周念的唇上下微颤,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来。

      “你也就被他蒙骗罢了,哪里还有什么钱,有钱他不……”周念的话被宋清漪堵住。

      她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带有丝毫感情,语气也近乎冷漠,“他都已经死了,我还用得着骗你。我四岁就跟在他身边,可他待你可比我好多了,脏活累活都归我干,你只要煮饭绣花便好,就凭你是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吗?那他还真是看错了人。”

      周念没再说话。

      宋清漪的视线在她面上一转,落在不远处窗外的淅沥小雨上,她的情绪一下子卸了下去,冷声道:“我与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

      被下了逐客令,周念也没停留,看了一眼床榻上鼓成一团的被子,出了屋门。

      一刻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宋清漪被被子裹着,啜泣的声音隔绝了外头,被子因她的动作一点一点起伏不定,一时间,她没听出声来。

      毫无征兆地,月白色的梅花锦衾被拉了下来,宋清漪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脸庞,不想被人瞧去分毫。

      她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糟糕了。

      “不要闷着哭,容易头晕、胸闷、喉咙干痛。”宋清霖说的一本正经,紧接着他又将被子往下拉了几寸。

      闻言,宋清漪根本绷不住自己的情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想这样的,可是眼泪为什么就要往外跑呢,明明她都已经很快就要止住了。

      宋清霖没有催促,坐在床边静静等着,还贴心地将帕子递到宋清漪面前。

      待真的哭够了,她才睁眼看向宋清霖,“阿兄,让你见笑了。”

      宋清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什么呢,一家人哪有什么见笑不见笑。”

      宋清漪下意识摸自己脑袋,结果手到半道,发现并不疼,尴尬地将手放下。

      “哭什么呢?你们吵架了?”宋清霖问道。

      宋清漪说:“大概是吧,就是知晓了一些看法之后,才发觉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她的鼻音还是有些重。

      “周念你打算怎么处理?”宋清霖没有拐弯。

      宋清漪抽泣了一下,“她会死吗?”

      “也许会,她虽然也是受害者,但她做的事不是小事。”

      “我知道了,错事就是错事。”宋清漪的声音闷闷的。

      随即她又反问道:“若我刚刚说想让阿兄保她,阿兄会照做吗?”

      “不会。”宋清霖如实答道。

      大盛的律法在那摆着,他不能、也不该以权谋私。

      宋清漪早知他会这般回答,毕竟她的兄长最是廉正守礼了。

      她的哭声渐渐停了,抓着宋清霖的手倚靠在他的臂上,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宋清漪心念微动,也许血缘关系确实是这世上最难以解释的东西。

      她见宋清霖心绪不宁,忽然来了鬼点子,打趣道:“以后阿兄娶的嫂嫂,最好还是不要像我这般爱哭了,要不然两个人在阿兄面前哇哇大哭,阿兄都不知道该先哄谁了。”

      宋清霖神色一凝,竟然真的琢磨起了她的这句玩笑话,眉眼间泛起一丝不理解,“你们姑娘家都是这么爱哭的吗?”

      “才不是呢。”宋清漪不悦地甩开了他的胳膊。

      宋清霖瞧见她的动作无奈一笑,“那若是哭了,除了你这一种,还有什么原因呢?”

      ……

      “那自然是”,祝平安忽然来了个大喘气,“不能够放过她了。”

      宋清漪刚刚问祝平安她对周念的做法是不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但祝平安认为宋清漪根本没有一点不合理的地方,钟兰若不是因为她会死吗?

      “这话不能这么说,钟兰的死与她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她的做法我确实不能认同。”宋清漪道。

      重新思考过后,宋清漪只觉这世上唯一个人字最难写。明明就只有两笔,却能够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性情。

      既有自私自利者,又有无私大爱者,既有和善友好者,又有奸佞小人者,既有坚定不移者,又有朝三暮四者……

      自私者可以一捧真心,大爱者也能圣人私心,和善者可以装模作样,奸佞者也能有苦难言,坚定不移者可以不计后果,朝三暮四者也能浪子回头……这世间之人各尽不同。

      而她,又属于哪种人?

      “宋清漪,你说的都对。”祝平安揽着宋清漪靠在床头的位置。

      “哪里对了?”宋清漪抬眸看向她。

      “你说起话来总是那般通透。”

      宋清漪摇头,道:“话是通透没错,可人却不会,若是我身边的人受了伤出现在我的面前,第一时间我可能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祝平安的手更紧了些,神色异常认真,“那都是人之常情。”

      宋清漪还想再说什么,春华端着药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宋清滢。

      一见来人,祝平安一哆嗦,她赶忙将脑袋从宋清漪的肩上提起来。

      “阿姐。”

      宋清滢看了她一眼,又瞅了祝平安一眼,拿过春华手里头的药,这才说道:“阿涟,先喝药。”

      宋清漪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接过碗。她看着满满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眉毛都团成一团。今日是阿姐来送药,这药阿姐必定是看过了,也不知里头的姜片,春华有没有去掉。

      “放心,一点姜味也没有。”宋清滢说道。

      宋清漪被人戳破了心思,这才端着碗小口小口抿着。苦苦的,她也不喜欢。若不是不喝药就不会好的病,她先前都是靠着自己挨过去的。

      一碗汤药见了底,春华赶忙将准备好的蜜饯塞进宋清漪的口中,才缓缓冲淡了苦味。

      “阿姐今日不授课?”宋清漪问道,往常这个时间点宋清滢一般都在书院。

      “我告了假。”她回道。

      “哦。”

      “鄂尚书被停职察看了。”对于朝堂之事,宋清滢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再避着宋清漪了。

      “是三皇子妃的母家?”祝平安惊呼一声。这可不得了,三皇子妃都要垮台了,那连着三皇子垮台不就不远了吗?毕竟夫妻都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想要各自飞,也飞不远吧,更别提三皇子对三皇子妃那般情深义重。

      宋清漪立即联想到鄂永康在天香楼被杀害的事,她问道:“怎么会这么突然?”

      祝平安也想问,这事应该不会是他爹做的吧?

      “不算突然,江小将军几日前便递交了折子,算下来这事他出了不少功劳。”

      祝平安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

      “祝御史也是出了不少力气,在朝堂上说了不少‘好话’。”宋清滢看向祝平安。

      祝平安心里一咯噔,她私心是不想祝家直接与皇子扯上关系。

      宋清漪斟酌着开口,与她们说了鄂永康已死一事。

      祝平安的反应最为激动,“什么,他死了?”

      这京城谁不知道鄂尚书只有一双儿女,从小就当眼珠子在疼。现如今三皇子身陷囹圄,女儿那头没了指望,儿子这头连尸体都找不着,自己又被停职,搁谁身上不难受?

      听完祝平安的话,宋清漪若有所思,她问道:“阿姐,三皇子是不是对皇位无望了?”

      宋清滢给出的回答也很明确,“大势已去。”

      可能人天生就会对弱势者共情吧,宋清漪忽然也有些难受。三皇子妃那日相处下来,瞧着确实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这样一个人,突然间就要经历一系列变故了,着实会令人心疼。

      而且,这么一个大势力,说倒就倒,接连的变故没有给人半分喘息的机会,她忽然也有些后怕,那宋家呢?会如此吗?

      察觉到宋清漪兴致不高,宋清滢转了话头,“阿涟,宋家不会如此,阿姐会保护好你们。”

      朝堂风雨变化,若有一朝宋家当真也不能避免,她也会想尽办法保住他们。

      可宋清漪却不这么想,阿姐不是应该做这些的。

      宋清漪忽然觉得,她自己更需要有自保的底气,才不至于拖累了他们。

      “你们也别那般丧气,还有我祝家呢,想那么远做什么。”祝平安插话道。

      宋清漪难得笑了,拿起一旁的蜜饯往祝平安嘴里放了一颗,“那明日我们先一起去看看钟兰,好不好?”

      “明天?你可以吗?”祝平安正在咀嚼,有些口齿不清。不得不说,宋府的厨子贵有贵的好处,做的东西比他们家好吃多了。

      见宋清漪颔首,她哪里还会不应:“当然没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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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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