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来也是大佬》辞清椿堂雪

20、求生 生命的自由

　　心魔3号止不住的皱眉，在他看来，十九灵动机敏，与自己截然不同，仍旧拥有着那种世俗未泯之感，不应该是如此神态。

　　丝丝魔气悄悄侵入这片空间，尽力回避对灵魂的损伤。

　　沉寂的死水混合着暗红的波浪，晕染的红线缓缓散开，注入不同的色彩。

　　睁眼，便是异世界。青年正在伏案书写，神情专注。迤逦的字迹呈现于工整的文案，看起来井井有条。
　　但3号看不懂。

　　卧房里干净整洁，窗户严丝合缝，安全感十足。

　　但也只局限于室内。漆黑的户外散发着浓浓的不安，阴影在外滋生，于窗前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划痕，异常阴邪。

　　一屋之间，千差万别。
　　房间的主人却依旧能心安理得地书写。

　　3号靠近窗户，隔着降噪玻璃，耳边呼啸着凛冽劲风，期间还掺杂着黑影破碎的话语。“自由……向……跳……一起……我们……”。

　　没有多想，3号直接化作一股黑气，透过窗缝，来到室外。黑影翻涌，尚未触及那股黑气，便被3号周身浓浓的煞气影响，灰飞烟灭。

　　化作人形，3号落到了地面上。
　　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回头望去，那座安全的小屋掩盖于黑色之中，逐渐消失不见。
　　这地方只有一片死寂，如同附骨之蛆，无筋骨之强，却有流水之韧。

　　“自己”不在乎自己算了，小家伙也不在乎自己。这方面倒是相似，难怪是同一个人。

　　心魔3号走在空寂的街道上，寻找着有用的线索。

　　作为由纯粹杀意凝聚而成的存在，他对生命消亡的痕迹有着天然的敏锐。街道两旁是形制统一的水泥建筑，而每一栋楼的入口处，地面都浸染着不同的颜色。
　　深褐、暗赭、紫黑……像一幅幅抽象而阴郁的画。

　　他停下脚步，鼻尖微不可察地一动。没有新鲜血液的甜腥，只有经年累月渗入地底的、铁锈般的沉浊气味。这些是血，是生命从高处坠落后，在这冰冷地面上留下的最终印记。
　　“又一处……”他心中默念。

　　杀戮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为复仇，为夺利，甚至为一念之争，他都见过无数淋漓的鲜血。但眼前这些痕迹，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

　　这里没有搏斗的激烈，没有恨意催生的狂暴，甚至感受不到太多挣扎的痛苦。这些血，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最终的表态。它们如此均匀地分布在每一栋楼前，仿佛一种日常的、循环上演的仪式。

　　为何？

　　他缓步前行，玄色衣袂在死寂中不起微澜。十九在现实中究竟承受着什么，需要在这心象之地，用如此重复而绝望的方式，一遍遍预演自我的终结？

　　这不是他理解中带着强烈目的性的杀伐。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对自身存在的缓慢凌迟。一种将“死亡”作为唯一出口，却又被无形之物拉扯着，无法真正踏出的困局。

　　他能嗅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与深不见底的疲惫。这疲惫正在悄然渗透他的灵识，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同化，试图让他也沉溺于这万物皆灰的静止之中。

　　心魔3号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缕极淡的、属于十九的愁怨气息缠绕而上。它不凶戾，却带着消磨筋骨的力量。

　　他微微蹙眉，在一处颜色格外深重的血迹前驻足。
　　这片淤痕边缘带着细微的喷溅状痕迹，像是撞击瞬间最后的挣扎。他凝神感知，从中捕捉到一丝未散的释然——那不是决绝，而是生命奔向自由的出路。

　　“……”他泛起了迟疑。
　　死亡是自由？
　　在那剑锋之下，死者不计其数。尽管希望渺茫，他们都会在最后时刻选择摇尾乞求，以苟全性命。

　　这种用死亡书写自由篇章的行为，在那些走火入魔的修士身上更为常见，但也不会是找死的做法。

　　这些遍布街巷的血迹，并非死亡的终局，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印记。十九的意念在这里重复着坠落的仪式，毫不犹豫。

　　远处楼顶，雾气朦胧，那间被隐藏的房间时隐时现，端坐于案前的青年不知怎么的来到了窗边，做出翻越栏杆的动作，重重砸向地面，留下一朵鲜艳血花之后归于沉寂。这场面无声却比任何惨叫更令人心悸。

　　心魔3号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这片空间缓慢蚕食。不是被夺取，而是被同化——就像墨滴入水，渐渐失去原有的锋芒。他试图凝聚杀气驱散迷雾，却发现力量如泥牛入海，反而让更深的疲惫感渗入灵体。

　　就在他准备强行突破的刹那，周遭的雾气忽然变得柔和，像是在欢迎他的加入。

　　不是消散，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在他面前让出一条若有若无的通路。这变化极其细微，却精准地指向某个方向。

　　心魔3号立即察觉这异常。他顺着那条通路望去，在雾气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丝与光明相连的裂隙。
　　是下一层。

　　他瞬间知晓这是谁的安排。只有这片心象之地的主人，才能在自身沉沦时仍保有一丝清醒，为他这个不速之客指引去路。
　　没有犹豫，他迅速血遁投向裂隙。

　　在脱离的瞬间，他听见雾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音里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既有解脱，又有不舍。

　　浓雾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将那个充满矛盾的世界彻底隔绝。

　　心魔3号立于现实与心界的边缘，久久未动。他没有把握解决十九的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十九清楚的认识到问题所在，这些问题才可能迎刃而解。

　　新的空间是灰色，如同老式的电影。环境就像是灰白的过场，周围的人群一帧帧的抽动，还有这白条浮动于其中。
　　无缘无故给人一种孤寂之感。

　　心魔3号这次目标明确，转换策略，先一步释放了滔天杀意，覆盖整个心境。
　　不出一会儿，蔓延的杀意找到了目标。

　　十九手中正捧着一份文件。那文件周身似乎带着些许灰色的雾气，封面上模糊印着“新方案”字样。
　　这份“新方案”，是由“刚才还存活的自己”完成的，内里洋洋洒洒书写着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长篇大论，最终落款处，却是无比清晰却也无比空洞的两个字——“行动”。
　　没有什么新意，十九随意翻看两眼，就迎来了新客人。

　　心魔3号已立于他面前，周身缭绕的无形杀意让周围卡顿的灰色景象都为之凝滞、避让。

　　“是你。”十九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这次，动静很大，我不喜欢。”

　　心魔3号目光如炬，直视着十九手中那本虚幻的方案，声音低沉，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纸上谈兵，循环自欺。沉溺此间，演练生死，编织虚文。”

　　十九没有回答，把那有雾气汇聚的文案放在一旁，只是轻轻放下，那雾气便散开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心魔3号站的笔直，和坐在椅子上的十九形成鲜明反差，但二者气势上却分毫不差，一方激烈，一方蛰伏。

　　“你会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惋惜吗？”十九撑起手背，向前倾靠，审视着心魔3号。

　　心魔3号静默片刻，玄色的衣袖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开口，内容却与他由滔天恨意凝聚的本质截然不同，透着一种看尽杀戮后的奇异平静，“生命本如素绢，纯白而无字。诞生与消亡，不过呼吸之间。唯有死亡降临那一刻，如朱砂滴落，方在空白之上留下唯一真实的印记——那便是终结。惋惜，那是生命自己理应考虑的事情。”

　　十九并不意外。
　　毕竟这位先生将自己的力量主动融入这片空间，为自己增添了些许疯狂的宁静，不过自己本来就不是很正常。

　　“明天我会好的，信吗？”十九笑了笑，如同笑谈一般，笑意不达眼底。

　　心魔3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片灰色的空间，倒向了某个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信。”

　　十九依旧笑着，“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空间里的血腥气似有似无，在试探，在侦查，在锁定，但十九并不在乎。

　　下一秒，整片天地归于混沌，重新混入了虚无的天地，心魔3号的血气如同丝络一样附着其上。十九轻轻一拣，污染就被扔了出去，落到了地上。
　　做完这些，十九目光直视着心魔3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

　　心魔3号纹丝未动，吸收掉那被挑出来的力量。他看不懂这种行为，但现在他应该走了。不然，根据这世界的复杂程度而言，自己并不占优势。

　　望着心魔3号离去的背影，十九往背后一靠，刚才坐着的椅子便接住了他。

　　生活是苦难，这没错。死亡是解法，亦没错。但高楼边的凝视与这形象中无数次的重演，都是为了剥去旧日疲惫的躯壳。
　　不是因为苦难造就死亡，而是每一场死亡，都将让我焕发新生。

　　现在好好的睡一觉，到了明天，就会是崭新的生命了。

　　离开心境的心魔3号，再次拜访了拾玖的空间，“你知道”，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这次拾玖睁开了眼睛，“其能于吾所远矣。”

　　这次轮到心魔3号沉默，思考片刻。裂隙再次被打开，再放眼望去，空间内只余一人。

　　过盛的心魔从来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