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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舌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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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彬不动神色地去看任枢,任枢神色不变,说道:“和亲队伍人员伤亡惨重,婚仪用品亦有毁损,就区区轻飘飘几句道歉就要揭过此事?”
太皇太后历经三朝,面上古井无波,等任枢提条件。
“那你究竟要怎么样?”太后却按捺不住性子,怒道,“难道真的要承恩公给你那些下人和东西赔命不成?”
太皇太后、太后皆出自陆家,陆公便是太皇太后的侄子、太后的哥哥。
东凌少帝登基两后摄政,实则两后已是东凌的无冕之王。
太后历经两朝,凡事都有陆公在前面顶着、太皇太后在后面撑着,平日只有她对别人颐指气使的份儿,实在是忍受不了任枢在她面前放肆。
“承恩公乃大凌股肱之臣、栋梁之才。”
任枢山崩不裂的表情仿佛终于撑不住裂开了,眼泪顺着眼睛滴下,哭诉道,“我和妹妹五人不过是区区弱质女流,舟车劳顿从大燕远道而来,路上走了将近九个月。
满满与大凌订盟结亲的诚意,拳拳对凌帝陛下倾慕之情。
如今身处异国他乡,又惨遭都城外袭杀,忧思恐惧也不能安寝啊。”
任枢声泪俱下,感染了任悠等人,任彬见状低头以袖掩面,五人看起来一片愁云惨淡的模样。
众臣见她们如此,内心感慨刚才的问责不过是北燕公主强作姿态。
说到底她们不过一帮年不过二十的小姑娘,他们久居两后之下,不免杯弓蛇影,担心女主干政。
陆公听到任枢的夸赞,很是自得,同众臣一样轻视她们年幼无知。
任枢顿了顿,忍住哭声,哽咽道:“我等只不过是有个小小的心愿。只是想在凌都置下北燕公主府,由从家乡带来的护卫守着,以求安寝罢了,怎敢妄图大凌擎天柱石为我们崩裂?”
话音一落,众臣哗然。
任彬心想,这才是任枢的目的,将从北燕一路带过来的公主护卫队掌握在自己手里。
公主护卫队少说也有几百人,是一支实力不俗的武装力量。
“这怎么可以?”陆公开口,朝堂肃然,“按照惯例,和亲公主带来的人员会由我们大凌接管。”
哭声停歇,任枢仍红着一双眼睛,看了陆公片刻,说道:“按照惯例,和亲公主都会在大凌都城外遭遇袭杀吗?”
“公主深明大义,都城外的袭杀都是南罗搞出来的。”陆公把锅一甩,继续说道,“自行驻军护卫,不同其他,北燕公主难道要在我们大凌弄出国中之国吗?”
任枢道:“南罗破坏燕凌订盟结亲,狼子野心。但陆公有一言说得让人不甚明白,什么叫作国中之国,我们和亲大凌,和大凌同心同德,护卫自然还是归属大凌的。”
陆公语塞,潘相紧接着说道:“公主昨日遇袭,今感惊恐,人之常情。公主请自行驻军守卫,牵涉事大,不如早日完婚,住到皇宫里,必能高枕无忧。”
任枢直视太皇太后,说道:“还望太皇太后准予妾小小的心愿。”
潘相、陆公也跟着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比潘相、陆公都更知道边境形势。
虽然凌燕停战,但南罗还像一条疯狗一样死死咬住大凌。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从地力富庶的大凌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肥肉来,而是要拿下整个大凌作为他们的天然粮仓。
无奈,太皇太后只能先应下。
任枢躬身谢道:“愿燕凌两国修百世之好,共创盛世繁华。既然太皇太后给妾做主,妾便不再书信告知兄长昨日遇袭之事,免得兄长担心。”
听到任枢威胁的话,太皇太后扣着御座的护甲更加用力了,命有司与北燕公主接洽。
谒见完毕,一行人走出明德殿,乘了肩舆出宫。
任枢的心情不错,又不似来时赶时间,行至半路,决定同几位妹妹步行出宫。
引路的小内侍候一直在明德殿外候着,对殿中情形也听得只言片语的,对任枢等人比来时更尊重殷切,自然一切好说。
他仍在一边引路,让其他内侍抬着肩舆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以便几位公主一会儿乏了能坐。
虽然置下北燕公主府,但往后余生都要生活在凌宫里。
不同大燕皇宫群山拱卫的苍茫大气,凌宫草木繁茂倒也显得生机勃勃,别有一番意趣。
任煜走近任枢,刚要开口询问,天上飞下来一根金线缠绕白羽的箭来,直射任彬而来。
任彬拔脚就要旋身闪避,突然想到原身表面上是没有这个能耐的。
眼珠急转,轻轻“啊”了一声,故作害怕地扑倒在任枢的裙摆边,顺势将腿脚一缩,羽箭恰恰就插在任彬原来落脚的地方。
不远处草木间,当先蹿出一人,奔至她们面前。
确切地说是羽箭的面前,来人来不及朝她们行礼,快速跪到羽箭边上,熟练地拔起地上的羽箭,从兜里掏出一只鸽子,用羽箭将鸽子钉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才朝她们行了一礼,又奔回草木间隐去身形。
随后,另一个方向的草木之间又有几人裹挟着一片喝彩声走了出来。
“孤这箭法不错吧?”领头一人身着明黄袍服,发束金冠,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身上的浪荡气息遮掩不去,“称得上弯弓那什么了吧?弯弓……对!弯弓喝羽!”
“陛下说得是,陛下百发百中,不像臣妾,箭都飞不高。”
旁边的美人搭箭拉弓,朝天上放了一箭,箭在不高的地方画了条抛物线扎向地面。
簇拥的人又是捧场地发出一片喝彩声。
见了这情形,任彬哪里还能不知道,这天上怎么会无端生出一支箭向她射来呢。
任煜原本就对凌帝好色托病不上朝心存芥蒂,现在好了,见凌帝还文不成武不就,弯刀饮羽说成弯刀喝羽,箭法疲软根本射不中猎物,更嫌弃了几分。
她低声对任枢说道:“枢姐姐,我们真要嫁给这样的人,刚才让我们选您怎么不应承下来?”
任枢远远看着凌帝开解美人,轻声细语的,美人使性子要凌帝手把手教她,凌帝从善如流,不由得浮现笑容。
凌帝拥着张美人走近他打中的鸟,任枢等人跪地行礼,内侍低声禀了任枢等人的身份。
“原来是大燕的公主,快起来吧。”凌帝面不改色地说道,“孤病了,今日没有上朝,倘若知道大燕公主是如此佳人,孤就算强拖着病体也要去的。”
任枢等人站起身来,凌帝的目光集中在刚才扑倒在地的任彬身上,“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下。”任彬看了边上的任枢一眼答道,接着畏缩低头作鹌鹑状。
“怎么这么不小心?哈哈哈哈哈……”
任彬心想,要不是他这个罪魁祸首在皇宫里射箭,她也不用假意这么一扑,结果真撞到膝盖,他居然还有脸嘲笑她。
想着,任彬抬头就想给凌帝一个眼刀,正对上凌帝细细打量她的双眼,整个人被看得发毛,任彬及时撤回一个眼刀,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有几分眼熟。”凌帝说道,表情像秋风一样肃杀。
任彬被吓得魂不附体,她不会以前在东凌执行过任务,和凌帝打过照面吧?
任枢四人闻言,也朝任彬看来,看得任彬一颗心更加不上不下。
“公主妹妹肯定是前世与孤有缘。”秋风里,凌帝硬是笑得春暖花开。
任彬心里长舒一口气,虽然她是个细作,但别自己吓自己,她要淡定。
果不其然,凌帝调戏完任彬,雨露均沾地黏上了任枢四人。
公主都不叫了,妹妹长妹妹短地喊了起来。
“几位妹妹初来乍到,想来还没有好好在凌都游玩一番,哪日几位妹妹得空了,孤定带你们四处转转。”
“陛下,您怎么没说过要带妾在凌都看看。”凌帝身旁的美人不依了,娇声娇气地抱怨道。
凌帝朝任枢等人尴尬地笑了笑,低声安慰身旁的美人。
“陛下盛情。”任枢应承了下来,也不知道是真心要去,还是随口客气。
任枢和江颖又寒暄了几句,两拨人便分开了。
凌宫门口,任彬一行人从宫里乘肩舆出来,点星、点雪等人早算着时间候在宫门口等着,见几位公主出来忙上前扶任彬等人从肩舆上起来。
“枢公主,燕都来使,正在大凌驿馆等着,前后已经三次派人来探问了。”穆清边扶任枢边禀报。
燕都来使代表燕帝有圣意传达,不能耽搁。
“什么人来?”任枢扶着穆清的手,问道。
穆清答道:“是尹侯。”
第5章 尹侯 任彬的车驾猛地停住。
尹侯,尹济,是北燕皇后的弟弟。
任枢眉头微蹙,问道:“有说什么事吗?”
“来人没说,只是让公主出宫后速速回驿馆。”穆清说道。
任枢抬手轻挥,示意众人换乘车驾回驿馆。
任煜本意走近任枢,欲言两句,见此也只能作罢。她移步走向自己的车驾,由蒹葭、白露扶上车驾。
任彬进了车驾坐好,刚才在凌宫唇枪舌剑的紧张感退却,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合眼休息,用手根部按了按额头。
“彬公主,可是又不舒服了?”点雪坐到任彬身边,伸出手指按在任彬的太阳穴上,任彬身体一绷,猛地睁开眼睛,察觉她只是帮她按摩脑袋,复又将眼睛合起来。
“嗯。”任彬轻声道,心想原身堂堂北燕公主到底是怎么练就这么强的自卫本能。
点雪察觉到任彬身体力量的变化,想着彬公主本就体弱,以为是她太过用力了,于是放轻了力度,吩咐道:“点星,换一盏热茶给公主。”
进宫路上,为了避免在凌宫多生是非,除了早膳,任彬没有进水进食,在凌宫更是从头到尾不是坐着就是站着,刚才心里紧张没觉得什么,现在倒是又渴又饿。
点星、点雪早就算着时间在小矮几上倒了盏枫露茶、摆放一碟金菊酥,只是任彬等人在出宫路上遇到凌帝耽搁了,现下茶已有些凉了。
点星奉上一杯热茶,任彬接过,小口喝了一点,放回小矮几上,从小矮几上青釉瓷碟里拿个一块酥点,咬了一口便不再吃了。
半晌,许是点雪按得好的缘故,任彬的脑袋逐渐不疼了,她便让点雪停下来,自己靠着车后壁假寐,不禁想起任煜刚才走近任枢的动作。
凌帝这样好色的草包,别说任煜这样高高在上的公主了,就是作为普通人任彬客观看来,也是觉得一言难尽。
实在要说凌帝有什么优点,那就是脸皮厚了。
托病不上朝,拥着美人在后花园寻欢作乐也就罢了,当场被北燕公主撞破也不觉得尴尬,理也直气也壮。
后来黏着她们五人说了一通凌都风物不亦乐乎,再说一通龙凤呈祥不亦乐乎,连刚才朝堂舌战潘相、陆公的任枢都笑僵了,他都毫无察觉。
倒是一旁的张美人善解人意,邀着凌帝去烤他们刚才打下的野鸽子,凌帝在美人盛情邀约下和她们依依惜别,她们才得脱身。
这么一想,不禁想得远了些,想到她们刚进明德殿时,太皇太后说要让她们在大凌世家勋贵中另外择婿的事。
虽然任枢一再诘问袭杀,根本没有回应,太皇太后后来好像也忘了这件事情,但一想到凌帝还不知道他奶奶并不看好他和北燕公主的婚事,根本不想给他和北燕公主龙凤呈祥的机会,任彬就不免有些失笑。
大概太皇太后也知道她孙儿是个草包、是个色胚,实在配不上北燕公主,若是强行结亲反成怨侣,不利于凌燕践行南镇之盟,更不利于东凌长治久安罢。
“砰”地一声。
任彬的车驾猛地停住。
车厢里,任彬三人向前倾,任彬唰地睁开眼睛,点星、点雪一手抓住车窗,一手稳住任彬身形,只是小矮几上的茶盏和瓷碟飞将出去,砸在车前壁上,当场碎了一车厢,车厢外脚步声四处移动。
任彬估算时间,她们才距离宫门没多远,应该还走在御街上。
这青天白日,凌都中心位置,她们又被刺杀啦?
任彬在心里将东凌上到太皇太后下到现场护卫都痛骂了一遍,深深赞赏任枢有先见之明,她们就得用自己的护卫,光靠东凌的护卫她们得死八百遍。
只可惜刚才心愿许得太小,就该要求自主征兵,多招两队人马护卫自己才对。
心电急转间,任彬早做好防备,左手积蓄力量呈手刀状,右手手指间已然悄悄夹住一片青釉碎瓷。
只要车帘一有异动,她便劈晕点星、点雪,将碎瓷作为暗器杀了刺客。
“彬公主受惊了。”小护卫的声音在车驾外响起,“禀彬公主,是车驾坏了。”
任彬松了手上的劲力,随手将青釉碎瓷塞进袖袋里。
“彬公主,枢公主遣奴婢来看看。”不久,肃显的声音随后也在车窗外响起,“您可有受伤?”
点星撩起她那侧的车帘,肃显垂首立在车窗外,任彬答道:“我无事,只是车驾坏了,恐怕不能行。”
肃显看向一旁的小护卫,眼神询问是否能行,小护卫摇摇头,肃显说道:“彬公主稍候,奴婢先回禀枢公主。”
任彬心想,任枢的宫女回禀任枢,任枢很有可能会邀任彬同乘,毕竟任枢的车驾比她们四人的车驾大一圈,再装下她肯定绰绰有余。
而任枢为人机敏,不知道任枢和原身是否熟识,同乘一路还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会不会在任枢眼前暴露身份。
“不忙。”任彬扶着点星、点雪的手下了车驾,见前头车架都停在原地,低声说道,“就不劳烦枢姐姐了,我和煜姐姐同乘。”
任彬按着车驾顺序,猜测任枢和任煜是原身的姐姐,但以防有误声音小且模糊,略忐忑地观察着任枢宫女的神色。
肃显应是,低声吩咐任彬这组护卫几句,便告退回了任枢车驾旁禀报,似是任枢同意了任彬的提议,肃显才登车进了车厢。
护卫中一人遣人去找工匠来修车,其余护卫合力将车驾抬到路边上,检查车驾坏了的原因。
“后面怎么了?”任枢问道。
肃显道:“回禀公主,彬公主车驾坏了不能行,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已经先弃了车和煜公主同乘。”
任枢问道:“好端端地怎么坏了?”
肃显道:“早上离开驿馆前车驾都重新检查过,没有发现问题,刚才已经让护卫重新检查。”
任枢轻嗯一声,让车驾继续向驿馆的方向前进,闭目假寐,不知道兄长究竟因何事派尹济前来。
驿馆门口,一个劲装男子滚鞍下马,飞奔入内。
驿馆里,一个青年坐在厅堂主位,端着一盏茶,不住地用杯盖刮着茶沫,全身上下都透着急躁:“到哪了?”
“回禀尹侯,公主们行至御街,彬公主的车驾坏了耽搁了一会儿,现在已经重新出发了。”男子单膝跪地,垂首答道。
“再探!”尹济挥了挥手,将茶盏掼在桌上,看向驿馆大门处。
曾峰应是,利落起身,出门上马,绝尘而去。
御街宽阔,一览无余,街上除了她们一队人马,只有三两个行人,不用担心遇袭,任彬不急不慢地走向任煜的车驾,点星、点雪在后面跟着。
在任彬眼中,相比任枢,任煜天真烂漫,换句话说,就是比较好忽悠,但还是担心任煜与原身相熟露出马脚。
白露候在车驾旁,任彬吩咐点星、点雪坐在车驾外,才扶着白露的手上了车驾。
“煜……”任彬忐忑开口,语音含糊。
任煜不喜看她一副畏缩模样,更别说听到她夹杂不清的话语了,于是打断她,“彬妹妹,车厢里面拥挤,你坐在靠门口的地方罢。”
任彬从善如流,小心翼翼轻倚着前车壁坐下。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任煜,看见任煜的眼神,就知道任煜和原身不熟悉。
眼下她只接收到高高在上煜公主嫌弃的目光,大概是看不上任彬懦弱的样子,目光中没有丝毫怀疑迷惑。
任彬轻舒口气,车驾开始缓缓动了起来,任煜让蒹葭给任彬奉了茶。
任煜看着车厢外的景,不一会儿便倦了。
车厢里那么大一个任彬也不容她忽略。
她像是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一般,说道:“彬妹妹,也不知道枢姐姐到底在想些什么?当时在朝堂上怎么不答应太皇太后的提议。”
任彬喝了一小口茶,发现是甜甜的果茶,没想太多便轻嗯一声。
“你也这么想,对吧?”任煜朝任彬投来同仇敌忾的眼神,一瞬间和任彬建立起坚不可摧的战友情。
眼神太过强烈,强烈到强按任彬的头点了点。
“连你都这么想,悠姐姐和平姐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任煜道。
任彬无语,没有被任煜的肯定肯定到,什么叫做连你也那么想?
任煜没有关注任彬在想什么,自顾自想起方才凌帝的样子,轻叹一声:“不说其他的了,我看皇后嫂嫂怀身三四个月的时候都没有他肚子大。”表情哀怨。
看着任煜的小眼神,任彬还没有她也是和亲公主的实感,和任煜一样是要嫁给凌帝的,只是有些同情地看向任煜。
秋高气爽,西风拂人。
日头渐高,街道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都城中各处坊市更是嘈杂热闹,铺面掌柜伙计店内店外奔走推销。
只是没过多久,街道尽头响起沉重的马蹄声,犹如擂鼓,其间夹杂着“无关人等退避”的呼喝声,一骑当先,一名头戴黑纱冠帽、身披莲花暗纹云锦黑色披风的青年人高高坐在马上,率领一队人马迅速穿街而过。
一清卫办案,人人退避,无人敢议论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