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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着他,掌控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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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剩下了他们两个。
夏瑜抬眼望向窗外,眼见日落西山,竟已快到晚上了。
橘云绕紫烟,絮鳞浮跃金,梵光明灭,随风斜泻窗台上,玉人面生霞。
夏瑜看着窗外晚霞云雾翻涌,任由小风与光霞打在自己脸上,眯了眯眼,思索了一下韩章口中的“好事”,却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难道,我记不清了?
他静静地思索着,莫豫北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莫豫北总觉得虽然方才夏瑜身上那种尖锐的格格不入已然消弭,但如深埋地底的古玉,外表那点点黄尘散去,里头却还有着尘灰腐蚀过的痕迹,再也散不去——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太过,内里好似还是银白无暇,最外层却有些因外力而变了样。
一次与幻烟蛇妖的交战究竟危害有如此之大么,能让他变的这样不同?
不可能。
莫豫北皱眉,他又想起黑夜里夏瑜掐他脖子时候突然爆发出那种绝望与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并且他很确定,夏瑜就是冲着他的脖子去的。
他想杀了我?
可是……
眼皮上被夏瑜拂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粗粝的质感——那是他练剑磨出的茧子留下的。
他眨眨眼,不知怎的,那句“我先抽死你”又浮上心头。
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竟然耳朵一红,微微蒸腾出点热。
转眼之间,往日夏瑜对他种种好又浮了上来,执手习字、抵足私语……
他垂下眸,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心里的情绪复杂至极,乱成了一大堆被猫抓挠过的麻线。
那厢,夏瑜思来想去,始终不得法,抬起一双眸望向莫豫北,正想问问他,却见他眉头紧锁,正望着窗棂发着呆。
他正想喊声“蒿泊”,还未出口,话头便生生被自己止住——此时莫豫北才十五岁,哪来的字?
他静默一瞬,有些别扭地喊了声“小北”。
莫豫北抬头,走过来,“怎么了,师兄?”
夏瑜抬眼,却见他眼眶湿红,心中登时震惊不已。
“怎么了?”
怎么哭了?
莫豫北低下头,一颗泪就从他颊边溜过,直直坠入夏瑜手心。
夏瑜看着那滴泪,有些愣神。
好多年了,他好像很久都没见过莫豫北流泪,印象中那人总是蛮横无理,要自己纵着他胡作非为。就是在前世,莫豫北八九岁以后,也少有流泪的时候。
他看向莫豫北的脸,是带着与前世那个负心汉截然相反的青涩与单纯无害。
这个时候的莫豫北,也是天道的宠儿。
却落到了他的手上。
夏瑜勾勾嘴角,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股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便将他整个人席卷。
爱着他,掌控他。
以爱之名的藤会化作操纵莫豫北的情丝,噬魂销魄,而夏瑜的手只要一拉——他的心神也会因此恍惚,露出最原始的柔顺与服从。
夏瑜抬手,将下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拭去,眉目温柔,动作体贴,“怎么哭了。”
莫豫北望着他,慢慢下蹲着,直至跪了下去。
莫豫北还在流浪乞食的时候,他总是朝着路上的小姐夫人的轿子前面走过,因为他知道,小姐夫人们大多居住在人人有食的富贵居室之中,不常见人间冷暖,易生恻隐之心。一些一开始不愿意搭理的,他一个小孩子,只要穷追不舍一点,再流一点眼泪,她们就都心软了,食物也就到手了。
一开始,他觉得大师兄就像那些夫人小姐,他的怜悯就是那些食物,会让他过的好一点。即便相处已经八年,有衣有食,他想要师兄垂怜的那种心思却几乎成为了本能。
两人的视线却一直胶着着。
夏瑜低下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心中也泛起了怜惜,毕竟还是十五岁的孩子,一张白纸……
“怎么哭了?嗯,是因为我刚才的话?伤心了。”
莫豫北膝行至夏瑜最近前,脸贴上夏瑜的小腹,他的怀抱就这样包容地接纳了他,他就更加大逆不道地环住了他的腰。
夏瑜摸着他的发,顺着他的背。
莫豫北摇头蹭了蹭,“嗯,不高兴。”
夏瑜被他这种毫无保留的外泄情感取悦了,眼里愈加温柔,“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受伤的是我。”
“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高兴。”
夏瑜把他的下巴扳起来,看着他的脸,有些嗔怪,“啧,少和韩章学那副撒泼打滚的德行。”
莫豫北的脸就板了起来,见好就收。
他隐隐觉得夏瑜好了许多。
所以,刚才,自己的猜忌真的是不对的吧?
莫豫北仰起头,又觉得心情好了许多,也不哭了,呲着一口白牙傻乐。
夏瑜用指节敲了一下他的鼻尖,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傻乐什么?刚刚不是还在哭?”
莫豫北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摇头,“不知道。”
“好了,起来了,”夏瑜用脚轻轻踢了下莫豫北跪着的双膝,皱眉,“不许随便朝别人跪,男儿膝下有黄金的道理,你懂不懂?”
莫豫北站起来,瘪瘪嘴,“刚才没留意嘛。”
他想起刚才夏瑜说的话,眼睛亮晶晶地凑到夏瑜面前,“你明天,真的要和我一起去睢楚镇?”
夏瑜无奈,他已经说过两遍了,“再说就不去了。”
“别啊……”莫豫北闭上嘴。
夏瑜给他到了一杯茶,“和我说说,那里是什么情况。”
莫豫北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怪事。”
“师父那日和我说,睢楚镇有一水鬼作祟,却只是专杀那些负心薄幸,喜新厌旧的负心人。”
夏瑜看了他一眼,“那这种鬼也并不少见,怎么就成了大鬼?怨气有这么重吗?”
莫豫北总觉得他的目光别有深意,摇了摇头,“我本来也是这样和师父说的。古往今来,被丈夫背叛的女子又不在少数,说不定,是这睢楚镇民风不好,多出负心人,所以显得这鬼格外有本事,作的祟格外大些。”
“师父只是笑着说,不一样,这是只男鬼。”
夏瑜匪夷所思,“男鬼?”
“嗯,”莫豫北点点头,“还是只有名望的举人老爷鬼。”
夏瑜嗤笑一声,“看来这地界不单单是民风不好,是民风开放得过了头。”可他又觉得不对,想起了什么,手中茶杯放下,“这睢楚镇不是南风盛行,还有契兄弟这一说么?”
“两个看对眼的'好兄弟’结为契兄弟,契兄下聘,契弟当作嫁了,之后二人还可各自成家。要是不愿意,不是还可以一拍两散吗?”
“师兄……”莫豫北嗫嚅着,脸有点红。
夏瑜不咸不淡地挑挑眉,“继续。”
莫豫北强自镇定,说了下去,“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师父说睢楚镇虽然民风开放,确有这种风俗,但终究还是不被众人当作真,他们也还是认为阴阳结合才是正道。”
夏瑜嘴角勾起,觉得有些意思,“这个'他们’ 是当地有威望的大儒?”
“算是吧……读书人大都这么觉得。”
夏瑜笑了一下,“没见他们学堂同窗之间龌龊事少,身边随同的书童收少了。”
“师兄!”莫豫北的脸“蹭”地一下全红了,他几乎有些哀求,“你……能不能说话那么……”
“我说话怎么了?”
莫豫北蹦出两个字,“直、白。”
夏瑜喝了一口茶,“我这叫实话实说。”
“你别管我说什么,继续说下去便是。”
“所以……睢楚镇之中,一般都是海上行商的商人才会结契礼,至于读书人,是断断不会结契礼的,怕有损前途名誉。”
“那这举人老爷鬼是怎么回事?杀的都是结了契礼却又散了的鬼?”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他杀的,都不是结过契礼的男子,并且都是多有妻妾、子女环膝的男子。”
“既然都是妻妾皆有之,说明哪一个都不’负'了,那'负心’之名从何而来?”
“从他们的后院传出来的。”
“什么?”夏瑜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就是从他们的后院传出来的。”
“他的那些妻妾都怎么了?”
“投井的也有,许诺此生不再相见的也有,还有的,即使是闹到官堂前,要受尽牢狱之灾也要和离。”
“长此以往,这负心的名头便流了出去。”
夏瑜垂眸,“那这在他们眼中,似乎也算不得'负心’的名头,好歹娶回家了不是?”他声音低了点,“是姑娘们'所托非人'了。”
莫豫北皱眉,不赞同,“娶回家,即使是有衣有食,却又不对人好,就只能整日囚于深宅之中,长此以往,那点情分都要殆尽,怎么不算负心汉了?”
夏瑜慢慢地抬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笑得别有深意,所以也是冷幽幽的,“谁说不是呢……”
莫豫北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一时之间在脑子里面疯狂搜索自己最近究竟干了什么,好半晌都没找到。
“师兄,我到底干了什么?”莫豫北实在疑惑,十分真诚地发问。
夏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轻笑一下,手指点了点他,“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也不会。”
莫豫北只觉得自己无辜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