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天道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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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枯枝的手从李生罗掌中抽出，恶狠狠地抽了他一掌，打得李生罗头都偏到了一边去，那张惨白的脸上顿时便多了一个鲜红的印子。
李老夫人冷眼看他，声音不复方才温柔，寒声道：
“竖子无用。”
这四个字将李生罗砸得踉跄几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软了腿，直挺挺地跪倒在李老夫人的面前。
他清醒了。
脸上还在发着烫，那种羞辱与无力却是那样的赤裸，所有人都见证着他的软弱无能。
他又是何其庸常......
才会这样无能为力，就算一个好聚好散也做不到。
李生罗收敛去脸上神色，颤着手拍去手上尘土，双手扣在地上，额不断撞击着泥泞的尘土。尘土污秽，将他的脸染弄得脏污不堪，他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歇，他朝老夫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又一个大礼，嘴角一抹笑始终和煦似春风。
“娘，孩儿受教了。”
老夫人麻木着一张脸，面上怒容收了些，眼神却始终挑剔。她看了一会正在磕头的李生罗，眼角施舍了点余光给那片被风中摇曳的芍药花环绕着的小湖，从喉间哼了一声，握住手下拐杖，拂袖而去。
仆人们紧随其后，浩浩汤汤地排着列，手持琉璃盏或火把，缓缓的远去，他们手持的亮光将他们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堆堆叠叠的黑影疏散，笼罩在此间葳蕤的暖光便也随之不再，李生罗又陷在无边的暗色里。
没有人看到，他握拳的手中汩汩的血自指缝中流出，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眼神又是多么的凶狠暴戾。
而后的一切，自此，所有都变得顺理成章。
李生罗迫切要得到权力，李老夫人不出半年便病逝。
他想要演出守鳏的悲苦，预备着夺取林殊之成鬼后的怜悯，霍兰薇与她的亲身骨肉便不知所踪至今。
他想要地位和财富，玄策山就闻声而至，与他商协大计。
他想要林殊之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凌云峰之人就奉上秘法，整个睢楚镇就都去拜祭林殊之，他也得偿所愿。
有时他自己都要笑出来，怎么会这样顺风顺水呢？
其实他也不是一直这样顺的，他很清楚他在其中做了多少努力。不过于他而言，他只是提前加快了事情的发生而已，他从来就没有错。
他的娘本来就要病逝的，霍兰薇知道他的真面目后，也是本来就会与他离心的，那些财富与地位本来就会是他的，林殊之也只会是他的。
这很寻常，没什么不对。
正如日有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本来如此罢了。
天道如此。
李生罗的眼珠子转了转，两行血泪犹在眼角留痕，动作却已经自如起来，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夏瑜，“仙长知道何为天道吗？”
夏瑜拧眉，还未说话，心间就因为“天道”这二字猛地一颤，腰间与他心神相系的镙霜嗡鸣颤动不止，竟是要在未经主人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出鞘。
李生罗表情戏谑，“怎么？仙长对天道二字很有些......在意？”他看向夏瑜腰间佩剑，啧啧出声，“仙长看起来倒是淡定，就是这剑，和你师弟一样，都不大听话啊。”
莫豫北眯着眼，眸色冰冷地瞪着李生罗，只是李生罗却不大理他，话里的棉针总是有意无意地错开他，直接扎到夏瑜的身上。夏瑜抬手压住腰间作乱的镙霜，嘴角一抹惯有的讥诮又挂了上去，凤眼眼角带着锋利的弧度睨着李生罗，反讽道：“不如你淡定，一个入魔之人，还欲妄想高谈天道，何其可笑。”
李生罗被他逗得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隐隐的疯狂，“天道，以天为道，若我是天，我便为道，凌云之上为天，我若凌云，我便凌驾超然于万物之外。区区论起天道，万万众生皆可为之，若是拘泥于仙魔，眼光不免狭窄，道长却还如此在意，不免着相啊。”
夏瑜被“凌云”二字一刺，脑海中洛南伊那张脸似在眼前，丰满鲜红的唇开合着，呢喃出一句“你知道吗？我才是这世间天道的宠儿，而莫豫北，他一定是我的夫君”。他额上青筋不可遏制地暴起，脑中一片混乱，却没有前世那种头痛欲裂之感，他冷冷看着李生罗，对他的长篇狗屁评价一句，“胡言乱语。”
夏瑜敛眸，长睫微垂，沉思不过一瞬，念头便通达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直视李生罗嬉笑的脸，“若是如此，天外之外也有天，天道之外便还有天道，你既然这样相信这胡言，不如猜猜，我会不会把你杀了。”
李生罗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夏瑜冷笑，手中掐印，锁链便将李生罗捆得更紧。
夏瑜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身后莫豫北紧随他。
整间空室之中便只余夏瑜平静的余音，“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也不能例外，你也是刍狗一只。”
李生罗被他的话说得一愣，随后不以为意地抬眼望去，夏瑜一袭白衣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戒律堂，眼前有些暗的幽室就被枫溪山上一片终年不变的青取代了。
夏瑜还眯着眼，有些慢地适应着光线，身后的莫豫北走上前，他就很自然地朝莫豫北伸手，向莫豫北讨要一件东西。莫豫北愣了一下，乖乖地将手中方才侵入李生罗神识里窥得影像的玉卷交到夏瑜手上。
他有些不自然地撇撇嘴，还带点扭捏，“你怎么知道我会......”
夏瑜接过玉卷，淡声开口，“李生罗这个魔头被引得失神离魂之机不过一瞬，以你如今修为，要还是不能抓好时机，侵入他的七魄，搜集线索，那你就别学了，直接下山去吧。”
他打开玉卷，不过看了一眼，就抛回莫豫北怀里，自顾自地呢喃了一句，“狗咬狗。”
莫豫北接过玉卷，重新放进袖子里，又凑到夏瑜面前，他还没开口，就被夏瑜一把捂住了嘴。少年人未曾说出的话就这样被他师兄没好气的掐灭了，夏瑜的掌心微凉，就那样紧贴着莫豫北的唇，莫豫北努力开了几次口，都被夏瑜用手指捏紧了嘴唇，摆明了不让他说。
莫豫北只能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幽怨不满，夏瑜咳了一声，松开手，偏过一边不去看他。
夏瑜知道莫豫北大概想问些什么，只是他没想过在他还这么大就告诉他，天道与凌云峰牵扯之事也是惊世骇俗，说了他也未必能消化，既然无用，夏瑜宁愿自己一个人受着也不会说的，况且.......
莫豫北似乎......对他有些过于亲密了。
前世他总觉得莫豫北这时是孩童心性，无非就是爱撒娇了一些，可是莫豫北给他系腰带的时候，那种眼神，他分明只在眷旸宫里才见过。
男人带着浓重的占有欲，怕他在禁制之下修为散尽，□□消散，就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用灵力灌满他的身子，又怕他在眷旸宫中更加疯魔，就日复一日地扣紧他，生怕他消散。那时的夏瑜对莫豫北又是既爱又恨的，爱莫豫北对他那样不顾一切，又怨他总是不能在自己身边，爱愈深，怨愈重，以至于每日提心吊胆地过着，便逐渐恨起来。
过到最后，他每每还要自行散尽修为，就一个人躺在榻上，想着莫豫北若是不回来了，他也就可以这样慢慢死去了。可每次，他还是没能死成，待莫豫北回来，总见他半头墨发已白，奄奄一息地朝莫豫北笑。
现在想来，他那时走火入魔已深，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这走火入魔想来也应该有天道的手笔，否则他不会这样一心求死。
他只不过一失神，莫豫北就把他的手扒下来牵在手里，拉着他就往锦竹院里走，嘴里还嘟囔着“不给问，我不问就是，要我亲你的手干嘛”。
夏瑜刚刚回神，就听到他这句话，整个人都楞住了，一把拉住莫豫北，眯着眼问：“你刚刚说什么？”
莫豫北仗着他刚才在身后，大概听不真切，理不直气也壮，“没什么！”
“你刚刚分明就有说话。”夏瑜不依不饶。
“那我说什么了？”莫豫北反问。
夏瑜却卡了壳，这话在他听来有些猥琐，就算他不太在意脸面，也有点说不出口。在脸皮这方面，他是远远不及他的师弟师妹们的。
他没什么表情地松开了莫豫北的手，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开，还给莫豫北留了一句“六根不净”的评价。
莫豫北也慢悠悠地跟着他，总觉得师兄这句话是将整个枫溪山都骂了一遍，除了他自己。
夏瑜眼见自己已经快走到紫庐堂了，而落日只剩余晖，后头那傻小子却还在跟着，忍不住停下来问他，“你没有事情要做吗？总是跟着我干什么？”
莫豫北眼睛本来就大，被他说了几句，就这样呆呆地看他，突然就有几分与小动物抬起毛茸茸耳朵的萌感，夏瑜的小小火气就只能往自己肚子里憋，拂袖扭头就走。
他现在对莫豫北有些乱，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对他，总还是离远些好，横竖他现在还小，自己也总能知道他的位置，就想着去紫庐堂躲几天清净。没成想，他扭头走了不过一刻，身后一个黑影就又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
夏瑜忍无可忍，也不看他，口气听起来很平静地说：“别跟我了，自己玩去。”
莫豫北还想故技重施，奈何夏瑜不看他，满肚子花花肠子也没处使，只能幽怨地看着夏瑜远去。他磨了磨牙，决心要回去找韩章决一死战。
结果就又听夏瑜说:“少去找韩章打架，当心她现在一翅膀扇飞你”。
他还想说什么，夏瑜身形一闪，人已经不见了。
独留莫豫北一人还在初冬的小寒风里慢慢走，他一个人回到锦竹院，面色都冷冷的，把情绪都放在了脸上。
韩章美名其曰借住，实则把这里当成了寒风筑，堂而皇之地躺在了夏瑜院子里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还拿了一部话本，看的津津有味的。
莫豫北一见她这样惬意，心里就一股无名火起，但碍于夏瑜事先警告，还是没找韩章打上架。
可他不找韩章，韩章就会来找他。
原本还歪在树上的韩章耳朵动了动，见是他来了，嘴角就裂开一道不怀好意的笑，手里的话本就被她往莫豫北的方向投掷了出去。那话本在巧力之下速度极快，几乎像只小箭，被莫豫北一把截停在半空。他皱着眉把话本拿在手里，有些嫌弃，“这又是什么诡异的奇情话本？”
韩章嫌弃地一翻白眼，“啧，不识货，这可是精品！”
莫豫北狐疑地看她一眼，将蓝色封皮的小书抖开，竟看见了几幅赤身裸体的美人像，最为要命的是，还都是男美人！
莫豫北耳根子都红了，咬牙切齿地把书扔回给韩章，“你看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有样学样，学着夏瑜的口吻，“六根不净！”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我告诉你，这可是古时候凡尘皇帝选妃名录！那上面都是美人，你到底识不识货？”韩章忙把书揽回怀里，还想对他说的六根不净进行一番长篇大论，脑子里面突然灵光一闪，意识到了什么，不怀好意地问莫豫北，“你不会是......非礼了师兄吧？”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天道如此
